|
|
作者:孙勇进
吴(无?)用,其实是水泊梁山最有用的人。
中国有句老话,叫“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说秀才领头造反三
年不成,并不是说秀才在造反队伍中毫无用处。
为什么很少见秀才领头造反?萨孟武先生在《水浒与中国社会》中开篇便说道:
“在中国历史上,有争夺帝位的野心者不外两种人,一是豪族,如杨坚、李世民等
是。二是流氓,如刘邦、朱元璋等是。此盖豪族有所凭借,便于取得权力,流氓无所顾
忌,勇于冒险。”
这话说得是。豪族造反这且不说,单说这流氓一类草莽人物的造反,除了刘邦、朱
元璋外,其实还大有人在,例如五代十国时期,南北十几个开国君主连带他们的从龙将
佐,有过偷鸡摸狗放火打劫贩私盐前科的可说是比比皆是,那时真称得上是流氓的黄金
时代。那么为什么中国历史上有这为数不少的流氓成了气候,而同样没有背景的文人却
不行?其实道理很简单,那些有担当的流氓不象文人,满脑子忠孝节义,性格保守,行
事又寒酸可厌,他们豪爽豁达,敢于铤而走险,所以天下大乱时往往能应运而起。
这个历史的奥秘早在《史记·高祖本纪》中便已揭示出:在陈胜、吴广起兵天下汹
汹之际,沛县子弟也怂恿县令“反正”,并与因私放刑徒、斩白蛇而拉了一支绺子在外
流窜的刘邦取得了联络。可这沛县令一度答应后又旋即反悔,关闭城门,搜拿图谋造反
分子。这时刘邦闻讯带人来到城下,威胁城中说如果城里人不杀了县令起兵,等他刘邦
攻进城去那可就要挨家灭门。于是沛县父老率子弟杀了县令,造反遂成定局。但是谁来
挑头呢?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萧何、曹参--他们后来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流的宰相,也
应该是万中无一的杰出人材吧,可是他们却无法担当起这历史的使命,“萧、曹等皆文
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族其家,尽让刘季(即刘邦)。”他们是文吏,害怕事情不
成,秦廷灭他们的族,于是,这支逐鹿天下的队伍的大旗上就飘扬起了大大的“刘”字
,而不是“萧”或“曹”,历史重任便落在了刘邦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流氓身上。
这就是历史的宿命。文人也不是没有梦想,但他们的梦想是最上者为帝王师,退而
求其次为帝王友,再退而求其次为帝王臣,他们称不了王,只能为佐贰,但他们也很重
要,他们无胆也无力去独力破坏,但出谋划策及建设新秩序却也离不开他们,所以历代
聪明的流氓也懂得礼贤下士那一套,需要文人在他们的世界里扮演重要角色。
水泊梁山这个鱼龙混杂的反政府武装,同样也离不开吴用。吴用坐不了梁山第一把
交椅,他个人的威望不及原东溪村的准黑社会头子托塔天王晁盖,更不及名动江湖的孝
义黑三郎及时雨宋江,靠他个人的号召力是不足以缔造梁山泊的,但是可有一样,梁山
大寨可以没有白胜,没有王矮虎,甚至鲁智深、武松或关胜、秦明、呼延灼中少一个也
无妨,但是不能没有吴用。
吴用在水浒世界里是智慧的化身,地位近于诸葛亮,重要性近于诸葛亮,在一般民
众的心中,他其实就是水浒版的诸葛亮吧?
但现在要问的是,在中国民众的精神世界里,《水浒》中的吴用能否比得上《三国
》中的诸葛亮?
恐怕不能。也许还可以说,是远远比不上。
原因何在?
首先应说吴用的智慧,感觉上不及诸葛亮。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吴用跟诸葛亮较
量过,输给了诸葛亮,而是说《水浒传》对谋略的描写相对来说是简单化的。《三国演
义》展现出的是一个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的喧嚣壮伟的历史大动荡时代,这个时代称得
上英杰辈出,《三国》告诉我们在这个时代,除了诸葛亮用兵如神以外,还有很多运筹
帷幄决胜千里的智谋之士,如郭嘉,如周瑜,如庞统,如司马懿,等等,等等,诸葛亮
的才华和智慧就是在和杰出对手的碰撞中闪出耀眼的光华的,如比较经典的诸葛亮智算
华容一段,诸葛亮和戎马倥偬老于用兵的曹操推算对方的军事谋略,双方对对方的用兵
方略和决策心理展开一层层军事反推,最后诸葛亮在这场智慧的较量中技胜一筹,使对
手落入彀中,这样充满了深刻的辨证法和对策论思想的笔墨,无疑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给人以智慧的启迪。但是这样精彩的谋略描写《水浒》中有吗?显然没有。水浒世界
里的吴用是全无对手的。这句话的意思还不是说对手都不及他,而是说扮演他的对手角
色的人根本就没有,只要他竖起两个指头,说出一番计谋,对手保证就会乖乖上套,听
凭梁山人马痛揍,这也未免太简单化了,很难给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吴用的计谋中真
正可圈可点的大概也只有智取生辰纲吧?
而且吴用谋略的品位也远不及诸葛亮,行事时常不择手段。为了逼朱仝上山,竟和
宋江定下计策,让李逵活活劈死四岁的小衙内。这手段正与宋江屠灭一村来逼反秦明相
似,残忍毒辣全无人性;又如为了强拉卢俊义上山,就去骗卢俊义题反诗,又对卢的管
家李固谎称卢已立意上山造反,嗾使李固去出首,险险害了卢俊义的性命,这恐怕也只
能用阴险二字形容。总之,吴用使的尽是些典型的流寇手段,能成什么气候?或许这些
怪不得那个子虚乌有的吴用,怪只该怪作者计谋描写的低劣。无论怎样,《三国》是不
会把这些写到诸葛亮身上的,我等也难以这样想象。
吴用的品位低于诸葛亮,也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在《三国》中,诸
葛亮一方面是智慧的化身,但同时,他还是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抗争天命的悲剧英雄
。诸葛亮为了报答刘备三顾茅庐的知遇之恩,更为了兴汉灭曹的正义事业,一生以欲凭
只手将天补、鬼神泣壮烈的奋斗,来与强大的天命做悲壮的抗争,正是在这种奋斗与抗
争中,恢弘了生命主体的尊严与伟大,寄托了一代又一代仁人志士的心愿与向往。《三
国》写诸葛亮,颇多动情、感人之笔,如秋风五丈原:
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寒,乃长
叹曰:“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这种悲怆情调,数百年来不知令多少人为之深深感动,为之泣下,《三国》中的诸
葛亮实有一种感人至深的人格魅力。而这些正是《水浒》中的吴用,以及后来作品中的
徐懋功、刘伯温这一军师系列形象所没有的。
因此可以说,《水浒》中的吴用,虽是个重要角色,但只能看作一个单向度的类型
人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