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油田电台在油田范围内招聘记者若干名,条件是高中专以上文凭,才思敏捷,口才出众,品德高尚,外表端庄的男女待业青年。借此机会,正筹划的“蓝月亮卡拉OK”厅也提前储备一些“花姑娘”,李长城推荐的那个经营主管人选迟迟不露面。
电视台在局机关里面,局机关门前站岗的民警这几天大饱眼福,招聘本身就是招蜂引蝶的事。跃跃欲试的不只是如意。
如意刚才还意气风发,进到局机关大院心咯噔一下,尝到了孤掌难鸣的滋味,周围都是油田口音。有人是男朋友用一辆破摩托车笃笃驮来的,有人是父母保驾来的,更有甚者围成一圈出谋划策……
如意整个人僵硬在花坛边儿,肢体肌肉收不到脑神经的指令。
大多数男女仗着自家门槛低进出随便,嘻嘻哈哈抓出几张报纸考一遍又一遍,如意有些忌妒和羡慕,给自己打气——一个个长得丑模怪样的能考,我凭什么不行?不掏钱赚运气的机会只有白痴才会放弃。机会只有一次,豁出去了!
负责招聘的是钱德宾和我,我惊讶地和对面这个女孩对望了瞬间。
钱德宾推给如意一叠报纸:“请坐!你先念念报纸,随便念一篇。”
如意无所适从地拿过一份《江汉石油报》,征询地看着对面两位考官。穿皮马夹羊毛衫的钱德宾倚靠在后背椅上,严肃地注视着如意。如意是红呢裙子罩白色毛衣,橡皮筋束马尾,学生气还没脱。
如意硬梆梆地念:“调度主任小肖为调动大家积极性……”我为她掉一身汗。
钱主任问:“你认为《生活追踪》需要什么样的记者?”
如意捏着大腿肉命令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尽量放松用普通话回答。“我想——应该——嗯,具有创新意识和探索精神……”糟透了,她想,不,我不能放弃机运!我必须鼓足勇气,大胆一点!她慢慢把眼光抬起来。她见我们的眼里没有恶意,坦然了些。
“你认为自己有多大把握胜任这份工作?”钱继续问。
她想笑一笑,微笑在关键场合是一种手段,可她没法调节出下一个笑容,太紧张了。
她的脑子疾速地运转起来——我不能放掉这个机会!她在仔细斟酌每一句浮现在脑海的话。
钱德宾绅士地坐直身板,以五指尖轻轻叩击报纸,涵养极深地继续:“请谈谈你的爱好或兴趣。”
如意收索枯肠,不大好意思回道:“养花,看书,听歌。”说完救火似地补上一张笑脸。
“成功对于你意味什么?”
“名誉、地位和金钱。”她不假思索的回答。
钱不动声色地与我对看一眼,问:“你发表过哪些文章?参加过哪些具有一定社会影响的公益活动?”
如意不好意思地答:“我的微型小说在学校获奖。在杨市森林公园种过冬青。”
我控制要笑出声。
如意抓住机会不放,兴冲冲地用普通话复述她的所谓杰作,她这人不能自我感觉,一旦良好,便目中无人——
(但丁对神:“神啊,有人背后暗算你……”
“忍它。”神说。但丁忧郁极了,转身离去。
“等有一天,”神又说:“愤怒和仇恨积成塔,我会叫他尝尝什么是人屎猪粪马尿狗屁的滋味。”
但丁忧愁地扭回头,望向遥远的神,神抠着脚丫。)
“完了吗?”
“完了。”
我们不知所云,各自回味半天,也没想明白《别把人当人》的主题思想。
如意怅然若失,暗悔自己轻率,叽哩呱啦表现自己干什么!
凉了片刻,叫她在登记薄上填写简历。“一百零七号 李如意”
一开始听她说是地方人,就压根儿没准备录用。她蒙在鼓里,还使出浑身解数展销她的才华。
如意出门听人家议论说,登记簿上的编号就是实际应聘人数,她差点抽筋!
躲在花坛后面观察别人进去考试。出来的人神情大都坦然平静,没见谁欣喜若狂。下午四点钟,她又去局机关探消息。
在原地方徘徊,眼看进出电视台大门的人越来越稀,她赶紧上前,怯怯地向一个自称是在钻头厂上班的浓妆小姐问里面招聘情况。
小姐惊奇万分地上下打量她——“你是想考记者吧?哪单位的?”如意支吾着没敢说自己是地方的。“进去呀没关系的,我二百八十八号,瞒吉利的。去吧,没事!不花钱的。”
“我考过了。”如意倔强地口吻,她听出那小姐的意思。“我只想问问电视台的人哪些人有希望?”
那小姐是个爽快人,热情大方地告诉她:“听他们说,工行有个小姐也去考试了,挺有气质的——”
“真的吗?”如意惊喜得嘴巴都错位了,急切地抓住小姐的毛呢裙袖口问道:“他们说了叫什么名字没有?”
“名字倒没有嘞!听说是个长头发,穿红衣服的女孩……”
如意仿佛被雷电击住了般,说不出一句话,见她这样,那小姐好心地补充一句:“肯定不是你,我也不太清楚,你进去问问呗!”小姐走了。
如意一阵晕旋,自己的家庭住址上就写的是父亲的单位!呆立良久,一想,对呀,她说不是我就不是我呀?华丽的希望又浮出了水面。
连跑带跳地回家,站到镜子跟前瞻前顾后,企图增添希望实现的可靠和稳定性。洗脸,修指甲,修来修去,总不好看,十指短粗短粗。回到壁镜前重新调整表情神态姿式,张开小嘴——“啊——啊——”“啊”了高低长短六七声,才吊着嗓子道出开幕词:
“您好!我是《生活追踪》栏目的特约记者。”
“我是谁?什么名字?”如意这名字太土了,得改流行一点,春天?玻璃?总之,名字得改,瞧人家中央电视台水均益,名字多么与众不同!
抱着万一的侥幸心态,倒霉的如意兴奋地折腾着自己——天啊,我宁可在刀口上跳舞,宁可欣赏世界上最最残酷的美,也不愿意再叫心去渐渐枯萎!我不能再等待了!不能再受这煎熬了!我应该对自己有信心。
次日早上八点钟,她跑到农行营业部,找到储蓄柜的萌萌,请她到门卫帮忙拨电话到电视台询问招聘结果——她顾不得丢人现丑了!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萌萌没笑话她,反而一本正经地拿起了电话。
她吁了口气,叫萌萌保证不准泄露秘密,应聘的事考不上传出去,多丢人。
萌萌捂住电话,告诉如意:“电视台的人说他们主任正在看录相。”
“什么录相?不可能!那天我根本就没见到录相机!”如意的心象称砣一沉。
萌萌见如意折腾成这样子,甚是同情,放下电话安慰道:“他们也许暗中录了你的相……”如意觉得她的话难以自圆其说,目光虚晃晃的,一股闷气堵得她心慌,闭上眼睛歪到萌萌的身上。
“我知道三百多人!”如意声如游丝:“我知道……三百多人!”全身冰凉。
萌萌一阵紧张,请门卫赶紧拔通了邮局的电话,通知苦苦到邮局门口接她们。
如意日夜积聚的满腔豪情壮志,烟消云散,那些“希望”逃匿得无形无状,似乎变成了空中的氢气,飘进眼中与氧气发生了化学反应,哗啦啦地生成了H2O。
“如意!你别吓我!”萌萌声音发抖搀她回家。
萌萌离柜时只给同事讲了一句,微机没返回主控画面,传票随便压在键盘下面。她们离开门卫时,主任刚好查岗。
待见到苦苦,萌萌原原本本地给她讲述了如意应聘的事,把如意交给苦苦,慌慌张张地赶回营业部。
苦苦坐在床沿上,瞧着木头似睡去的如意,叹口气。
许多错误就犯在一念之间,因为那些无止境的欲望,勾引着我们,当我们因为奢求或贪婪而掉进欲望的陷井痛不欲生之时,我们除了陈词滥调地一翻悔恨交加,然后就是孳生新的欲望。我们爱犯错,简单的人生旅途乏味枯燥寂寞,唯有不断地犯错悔过,一些平淡无奇的琐事才凸现其美的内涵与价值,凡是事物,失去寄托,便是漂泊;失去衬托,便是虚设……
晚上下班苦苦过来看望如意,顺便告诉她不幸的消息。
“你把萌萌吓死了!回去办业务——支取1000元错成了存入1000元……”
“真的吗?”如意惊跳起身,恐惧地盯住苦苦。
萌萌下了班没有过来看如意,因为她擅自离岗被主任抓到,同班同事拿着电话“跨白”,两人串通一气编织的“萌萌肚子疼”谎话作废,两人被责令各写一份《自查报告》,上办公室学习一周——意味着七个晚上的黄金时间泡在一本《中国农业银行潜江市支行内部管理工作考核实施细则》里面,要他们学习如同是要他们的命。
这事还算小,真要她命的是,中午交接班扎帐,发现错帳了!
如意这下子恨不能锤自己几拳才舒服。
萌萌提着水果去找储户,几经折腾,总算把那1000元的帐更正了。这个月的奖金估计“水上飘”了。
钱进从机务室出来,看见萌萌站在大厅,热情地跟她招呼。萌萌摇摇手:“我不找苦苦,发信。”
“那你要等多长时间,让我来吧!” 萌萌只好把信交给他,心想爱屋及乌的好处真不少,乌鸦办事可以走捷径,沾点光。
钱进把信递进去之后回过身冲萌萌近距离笑,他脸上的痘痘又泛滥成灾,萌萌见了大惊失色,拔腿就逃。
芙蓉的话真没错——殷勤的男子未必时刻赢得异性的感激。要求男子坚贞如一始终不渝,除非用敌敌畏杀死他们的爱美之心,否则他们照样的点灯笼看花灯。
“脚踩两只船是好事呀!”香香说,“这叫从事第二职业,我们学校有七位教师在外兼职,干得挺不错。我赞成你将来做两份工作,挣钱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培养你的能力。”
萌萌嘿嘿笑,现代人一个屁股坐两三个板凳心多贪呀,我才不会那么劳碌自己!爸妈挣钱是给谁的?哼!
[ Last edited by 迷茫之鹰 on 2006-5-16 at 20: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