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诸太后——赵国之威太后

迤均姬

战国诸太后——赵国之威太后
对于当代的中国人来说，赵威后是相当有名的。因为国家统编的高中语文教材中收入了两篇关于她的史料，作为先秦古文的范本。这两篇均出自《战国策》，分别是《赵策四·赵太后新用事》和《齐策四·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语文教材的这种选材方案造成了人们的一种误解，使人以为我们掌握的关于赵威后的资料很多。可是事实上，任何研究过战国史的人都会发现，《战国策》中赵威后的资料仅此两篇，而其他的史料又很匮乏，这位女性其实是一个带有很多谜团的人物。今天，我们就来看看这位战国时期太后的大致面貌。

一、生平：

目前史学界一般都认为赵威后是赵惠文王的妻子，赵孝成王的母亲，已经基本没有反对意见。赵威后大约生于公元前305年左右（参见辩疑1），是齐愍王的女儿（参见辩疑2）。前305年的战国形势很复杂：在秦国，还未经历冠礼的昭王刚即位不久，这一年公子壮及其他反对派联合向昭王发动变乱，但是被宣太后一党残酷镇压下去，昭王一系从此牢牢占据了秦国的统治权；这年也是魏惠王之子魏襄王十四年，韩襄王七年，这两国早已东风不再，五年后韩国还发生了公子咎、公子虮虱争为太子的事件；楚国的倒霉怀王已经两次被张仪所骗，现在是他在位的第二十四个年头，就在这年楚怀王娶了秦国王室的女儿，同时也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秦昭王，秦楚同盟暂时达成，然而这个同盟只维持了三年；燕国自从前311年昭王复国以来，一直韬光养晦，派出著名纵横家苏秦四处游说，燕国与赵、齐两国关系相当平和；齐国正处于宣王十五年，这位宣王和他的儿子一样喜欢声乐，而放弃威王时的开明，此时当政的著名的孟尝君；赵武灵王实行军事改革才一年多，效果还没有显现，改革过程中还存在阻力，对中山国的战争只取得了初步的胜利。

赵威后正是出生在这样一个纷乱的时代，秦国自从献公、孝公和惠文王三代发展以来，其第一强国的地位已经确立。5年后，齐宣王去世，齐愍王即位，这是一位好高婺远的君主，他有着巨大的野心，却缺乏足够的耐心。前299年，愍王让孟尝君去秦国为相，结果孟尝君蒙难秦国，险些回不了家。于是，孟尝君大怒，联合各国讨伐秦国，但是没有得到什么便宜，只好惨淡收场。前296年，赵国灭亡了中山，势力大增，令东方各国相当惶恐。但是就在下一年，这种令人惶恐的气氛立刻消失，那就是著名的“沙丘之乱”。赵武灵王自食其果，由此得了一个“灵”字，而年幼无知的惠文王登上了王位，接下来真正长期掌握赵国权柄的是奉阳君李兑。而这段时期在战国舞台上最为活跃的是苏秦，在他的运动下赵齐燕等国关系显得密切，李兑也很希望和齐国搞好关系，所以就支持齐国打击宋国，并组织联军攻打秦国。前289年，赵惠文王20岁了，李兑便极力组织了和齐国的联姻，替赵王娶了齐愍王的女儿，此时威后大约16岁。李兑是个私心很重的人，他和齐国搞好关系是为了谋取所谓的“定身封”，当形势发生变化时自然就会有不同的反应。第二年，孝成王降生到这个世上。

前286年，齐宣王依靠着赵国的支持灭亡了宋国，就如同赵国灭亡中山时那样震动了整个战国，各国纷纷奔走呼号，像宋这样的二流国家（和韩国的国力相当）居然被吞并，怎能使包括赵国在内的各国惶恐。早就想报仇雪恨的燕昭王立即放出风声，呼吁各国共同打击齐国，苏秦一挑唆，于是各国的亲齐派纷纷下野，其中也包括曾经显赫一时的奉阳君，不久之后年老的李兑在病困交加中死去。赵惠文王亲政，其胞弟赵豹（后于前272年被封为平阳君）和平原君赵胜成为能够左右赵国政策的人物，不久后来成为马服君的文武全才赵奢也出山主持税赋大计。而齐愍王得了宋国之后变得更加狂妄自大，将孟尝君赶出了齐国，被激怒的孟尝君立刻到魏国组织反齐同盟，秦昭王也投机参与，而赵国成了盟主。就这样，维持了十余年亲密关系的赵齐两国被拉入了战争的轨道，也意味着惠文王和威后婚姻的政治目的彻底失败！从当年开始，各国联军就不断的攻打着齐国，直到前284年即齐愍王十七年、赵惠文王十五年乐毅下齐国七十余城。愍王逃到了莒，结果被楚将淖齿杀死，其子法章在危亡中即位，是为襄王。而这位襄王也是赵威后的弟弟（参见辩疑3）。前279年，即墨的田单用间使乐毅失去了燕军的指挥权，田单又用火牛阵大破骑劫军，于是齐国的大难遂得解除。这场变乱之后，各国又恢复了平静，疆域上也只是齐国新占下的宋土被大片瓜分，其他都基本保持了原样，燕国也没有从此强大起来，而齐国从此失去了东方强国的地位，取而代之的就是赵国。也许东方强国的运势就是随着威后而移动吧。

这些年里，赵威后的心情始终不能舒展。其实在赵齐两国关系破裂后不久，威后就先面临了一次丧女之痛，前286年刚出生不久的公主就夭折了。两年后，父亲又死在与丈夫有关的势力之手，这对一位才20岁左右女性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然而从后来的情形看，威后并没有从此一蹶不振，她在接下来的几年内一直致力于挽回各国对于齐国的灭亡动机，赵国很快撤出了主力，只是对齐国实施小规模的打击。当然，赵国政策的改变也受到秦国态度的很大影响，秦昭王为了破坏合纵所以鼓吹联军伐齐，但是在齐国即将灭亡时秦国开始袭击各国的后方，其中包括赵国。惠文王集团一方面要花精力对付秦国，另一方面也受到秦国的启发，也袭击起韩、魏等国来。这样对于齐国方面的压力就减低了很多，给了齐国残余力量以喘息的机会，所以前279年田单破火牛阵后以后，赵国和重建的齐国恢复了正常的邦交。

这之后，赵国在文有赵豹、平原君、蔺相如，武有赵奢、廉颇、许历的情况下，保持着一种从武灵王那里得来的强势的惯性，一直屹立于秦国的东方，双方相持了数十年而秦国没有得到便宜。就在前279年，秦昭王和赵惠文王相会于渑池。

和秦国搞好关系的同时，北方的燕国由于乐毅、乐间父子的缘故也和赵国保持着友好。燕襄王悔恨赶走了乐毅而导致即墨大败，所以极力利用乐间维持。这种友好状态一直持续到前272年，就在这一年燕国遭到继前314年齐宣王灭燕的又一次灭顶之灾，使刚刚由于昭王的开明政策而有所强盛的燕国又成为战国的余难。

这年燕国发生了内乱，燕将成安君公孙操谋杀了惠王。但是公孙操谋夺王位的企图没有得逞，这倒不是因为燕国有忠于惠王的力量努力，而是外来的因素。楚国联合魏国、韩国，再得到了秦国的支持，一起发兵攻打燕国。四国的联军越过赵国的领土，这使得赵国上下一片恐慌。齐国与燕国有世仇的关系，当然希望各国打击燕国，但是自身力量不足，所以没有参战。赵国在各国都站在燕国对立面上的情况下，也不得不退缩了，默许了联军通过自己的领土，也没有发表多少申明对这种行为进行抗议，终究联军是打着为燕国平乱的旗号行动的。成安君很快失败，他的结局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是可想而知，不会有好下场的。事后，联军扶植了燕武成王即位，登基大典是在前271年。

这位武成王是燕王哙诸公子之一（参见辩疑4），是燕惠王叔父辈的人，他回国登基时已经是60岁左右的人，此时儿子孝王和孙子燕今王喜也都已出生。武成王在楚国待了40多年，对于燕国的一切也都已生疏，而且有了自己的新人而不再重用乐间。再加上几年前年迈的乐毅去世，赵国和燕国的友好时期就此过去。由于武成王是在联军的帮助下回到的燕国，而且彻底取代了和赵国友好的昭王一系，所以很担心强大的赵国对其干涉，由此产生了对赵国的隔阂。赵国在强大之后失去了最坚定的一个盟友，也是继沙丘之变后的又一次打击。燕国在火牛之败后也迎来又一次战败，进一步衰落，重新回到华北三国（赵、齐、燕）中最弱的位置，三国的均势又达到了稳态。

威后看到了这种状况，在极力希望赵齐两国关系和解的情况下，也希望促进赵燕两国的关系，她明白赵国真正的敌人在崤山以西。

前271年，秦国的客卿灶为了相国魏冉而率军攻打齐国的刚、寿，齐国还没有恢复起实力，所以战败。而前270年，赵国派公子郚作人质，愿意用焦、黎、牛狐三地换回被秦国攻占的蔺、离石和祁。然而秦国交付三地后，赵国却拒绝交出牛狐等地，秦昭王大怒，派中更胡伤攻打赵国阏与。赵奢和许历率军大破秦军，一举成名，赵奢被封为马服君，许历被任为国尉。在这种情况下，前269年齐相安平君田单到访赵国，这也可能是威后推动的一场友好活动，田单到赵国和赵奢等重臣进行了交流，确实起到了促进两国友谊的作用，为两国共同对抗秦国埋下了伏笔。这点从后来田单到赵国任相也可以看出。

大约一年后，威后的另一个女儿成年了，即满了16岁，于是她便选择当时是燕王孙的今王喜作了女婿，所以这个女儿后来称为燕后，这大约是前268年左右的事。（参见辩疑5）威后送燕后出嫁时，手把着坐车后面的横木，痛哭掉泪，想到她要远远地离开去往危险的燕国，内心悲痛。燕后离开后，魏后仍然很想念她，祭祀时总要为她祷告“千万千万别让人家遗弃她把她送回来呀！”威后希望今王喜能和燕后生有子嗣，得以继承燕国的江山，代代相传。燕后后来是否真的生有王子不得而知，即使生有王子是不是立为太子的燕丹也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燕后的儿子肯定没有当上燕王，因为燕国到了今王喜这一代就被秦国灭亡了。这也是赵威后当时万万想不到的。

赵国加强了与齐、燕两国的关系，又打败了秦国，照说应当平安无事了，可是事实上却又被卷入了一场风波。就在燕国遭到联军攻打当年（前272年），大名鼎鼎的范雎到了秦国，不过这时的他正在落魄中，被魏相魏齐追杀，只得化名张禄依附秦昭王的谒者王稽逃离魔掌，并晋见秦王。范雎提出的“远交近攻”的策略得到了昭王的赏识，而且范雎主张“强公室，杜私门”以此将掌握秦国权柄近四十年的宣太后、魏冉一党排挤出最高决策层。结果在前266年，秦昭王任命范雎担任相国，秦国的对外政策发生了很大变化，大大加强了对三晋的蚕食，时年已五十八岁的昭王甚至将不过四十岁左右的范雎比作“仲父”。由于范雎与魏相魏齐有深仇大恨，范雎又是一个心胸狭窄、恩仇必报的人，同时昭王也找到了攻击三晋的口实，于是昭王声称要报答范雎对稳定秦国政局所做出的贡献，发誓要为范雎报仇。在秦国的威逼下，魏安釐王居然无力保护本国的相国，魏齐只得逃往赵国。平原君一向好养士，便将魏齐藏匿在自己的家中，这就为赵国埋下了一场灾难。

也就是在这一连串事件发生的时候，在位长达三十三年的赵惠文王去世，他和威后的儿子赵孝成王即位，我们的主人公赵威后终于开始了她坎坷而又短暂的太后生涯。虽然此时孝成王已经有二十二岁了，但是还有由赵威后摄政。这是公元前266年的事。

威后的弟弟齐襄王得知姐夫去世，赵国换上了新王，于是处于礼节派遣使者到赵国吊唁，并表示要加强两国间的友谊。威后还未等拆开使者递交的国书便问道：“年成可好吗？百姓可好吗？齐王可好吗？”使者很不高兴，质问说：“我奉齐王之命前来拜见太后，现在您先不按照外交的常理先问候齐王，却先问年成和百姓，岂非先卑贱后尊贵吗？”赵威后义正词严道：“不对，如果年成不好，怎么还会有百姓？如果没有百姓，怎么会有国君呢？怎么能舍本求末呢？”齐使无言以对。于是赵威后进一步询问使臣：“齐国有处士钟离子，他可好吗？他的为人主张，有粮食吃时给别人粮食吃，没有粮食吃时也给别人粮食吃；有衣穿时给别人衣服，没有衣穿时也给别人衣服。这是辅助国君养活人民，为什么至今还委以重任？叶阳子可好吗？他的为人主张，痛爱鳏寡之人，供养孤独之人，救济穷困之人，补给不足之人。这是辅助国君让人民存活，为何至今还不委以重任呢？北宫的女儿婴儿子可好吗？她撤去耳环，至年老也不出嫁，而赡养父母。她是为民表率，教导百姓遵行孝道的典范。为何至今还不封婴儿子为命妇，让她入朝呢？这两位贤士尚未委任，一位孝女不加封赏，您怎能统治齐国，做万民的父母啊？於陵仲子还活着吗？这个人的为人主张，对上不为国君服务，在下也不治理其家庭，又不结交诸侯，这是带头要人们做对国家不负责任的人，为什么至今还不杀死他呢？”使者对于威后发表的政见无话可说，灰溜溜的回到了齐国。赵威后借助这次会晤充分反映了自己的政治主张，表现了对自己的祖国齐国的关心，但是她的话语过于尖刻，对两国关系也起了一些负面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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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265年，赵孝成王正式登基。说来也巧，秦国的宣太后也在这一年中去世，魏冉等被遣回封地，秦国大权彻底操纵在昭王和范雎手中了。此时，秦国得知平原君藏匿魏齐，便找了借口将平原君诓骗到秦国软禁起来，再写信给孝成王以不释放平原君相威胁，同时出兵攻打赵国，攻陷了三座城池。孝成王恐慌，派兵包围了平原君的府邸，刚刚接替平原君担任赵相的虞卿协助魏齐一同逃回了魏国。对于秦国的进犯和平原君遭到的软禁，赵国很难处理。虽然赵国的军事力量是战国仅次于秦国的，但是由于有人质的关系，不便于和秦国正面冲突过大，所以赵威后等选择了增强外援，从大势上将秦国逼退。由于当时燕武成王任用宋国遗老荣蚠对赵国表现出一种不友好的态势，所以赵国最可靠的盟友就剩下齐国了。但是按照当时的惯例，一国向另一国请求援军，需要有尊贵的公子入质。而齐襄王此时已经病入膏荒，国事绝于王后即君王后，君王后奉行的是光荣孤立政策，对于秦国和其他各国的事务都很谨慎，希望维持一种均势，但是又不想过多参与。所以，齐国向赵国要求威后的幼子长安君入质才可发兵。没想到一向英明的赵威后遇到自己家中的事却变得不那么开明了，她十分疼爱尚未成年的长安君，不论哪个大臣前去劝说都不答应，并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架势。此时赵威后的故交，赵国的元老级人物左师触龙前来游说，他先缓和威后的怒气，再以如何才是真正爱护自己的孩子来规劝威后，并拿自己的小儿子舒祺和燕后的政治联姻作例证。赵威后终究是一代女中豪杰，在触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之下，终于决定送长安君入齐。齐国接受了人质后就如约出兵援助赵国，主将正是相国安平君田单，赵国的声势开始高涨起来。同时，虞卿带着魏齐想要得到信陵君的庇护，然而信陵君也不能做到不畏强暴，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魏齐被迫自杀。赵国立刻向魏国索取了魏齐的人头，恭恭敬敬的给秦国送去，以杜绝秦国侵陵赵国的口实。昭王见攻赵的口实和大势都不具备了，便下令撤军回国，释放了受苦受难的平原君。秦国虽然这次没有达成败亡赵国的目的，但赵国已经不再具有与强秦抗衡的实力已明矣。这之后长平之战就彻底确立了赵国将亡于秦的态势，不过赵国的顽强抵抗还有些时日。

秦国虽然放弃了对赵的领土主权要求，威后母子并没有就此摆脱邻国的威胁。燕武成王封宋人荣蚠为高阳君，率军南下侵夺原属于中山后来成为赵地冀中地区。按照国力来说，赵国完全有能力独立击退燕军，无需齐国的帮助。但是，赵威后却十分希望使两国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密，而且想让齐国在遭受前284年大难时所受到的损失得到应有的弥补，于是主张用土地换取田单入赵为臣，来领兵攻打燕国。其实，不用以土换取安平君，赵国有名将廉颇、赵奢，蔺相如也是有文有武的人才，赵军自胡服骑射改革以来单兵作战能力也大幅提高，赵国自己派兵打败燕国没有问题。齐国只需要派田单发兵协同赵军，也可以理所当然的得到从燕国那里谋夺的领土，同样可以恢复力量。但是，赵威后急于给与齐国实惠，派遣平原君全权处理此事，结果以济东三城令庐、高唐、平原陵地市邑五十七个在名义上换得田单的赵臣身份。这引起了以赵奢为首的宗室大臣的强烈反对，赵奢以非常强硬的态度指责平原君处事的不智，并分析道无论田单是智或者愚都将给赵国带来不利的局面。赵奢在数年前曾和田单畅谈兵法，并让田单心悦诚服，他对田单的想法和能力也是十分了解的，而且赵奢曾作为赵的代表入燕作过上谷郡的太守，对燕国也很了解。从这些情况分析，赵奢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然而，威后和平原君全然不听他的意见，仍然任用了田单，结果虽然打败了燕军，但是只得到了一些小城和贫地；而得益最多的是齐国，从赵、燕两国都得到了好处。平原君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而且也很赏识赵奢，但是仍然不能违背威后的态度，背上了这个不智的污名。

就在这一年（前265年即赵孝成王元年），齐襄王去世，其子王建即位，这也是最后一个齐王，而著名的君王后摄政，齐、赵两国都进入了太后执政时期。君王后与赵威后的关系还是比较好的，齐国在此后也基本没有参与过各国间的战乱，形成了一个太平的环境，对于保护文化和生产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而威后此时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她早在摄政前就已经身体虚弱，不能自己走路，出行都要依靠人扶和车辆，吃饭也吃得很少，只能进一些稀粥。威后在身体状况如此糟糕的情况下还能处理赵国的事务，这是很不容易的。前264年，齐王建正式登基，称元年，而赵孝成王为二年，赵威后终于病逝，享年四十一岁。她临死还不忘赵齐同盟，嘱咐要重用田单，于是当年就任命安平君接替平原君任相。这位曾经在历史上留下自己深深脚印的女性去了，离开了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赵国，她的灵魂可能会回到齐国的故乡，但是她可能还有很多心愿不能了解，而命运却已经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赵威后死后，孝成王在名义上亲政了，不过四五年之后，就遭受了长平大败。三十六年后，秦军攻破邯郸；四十二年后，秦国灭亡了代王嘉的残余，作为战国七雄的赵国消失了。威后死后，赵国仅传了三代四王。

二、辩疑：

1、据《史记·赵世家》记载赵武灵王十六年（前310年）梦见孟姚，于是将她娶回很是宠爱，并废了原先的王后韩女，立其为后，这就是赵惠后，也就是赵惠文王的生母。那么，惠文王的出生时间当不早于前309年。而惠文王生孝成王，孝成王生悼襄王，悼襄王生代王嘉和幽穆王迁。前228年时秦国灭亡了赵国，此时嘉和迁都应当成年或者接近成年了。当时20而冠，冠而婚，婚则生，一代至少相差20至21年。即使从前309年按此等差排列，有前288年、前267年、前246年，如果代王嘉生于前246年，到前228年时18岁也嫌偏小。所以，赵惠文王生于前309年基本没有变动的余地，以后的孝成王生于前288年也几成定局。那么，威后作为孝成王的母亲，嫁到赵国当不晚于前289年。又因为当时公主及贵族儿女出嫁都在16岁以后不久，不妨认为此时威后16岁。那么，威后出生于前305年左右也就可以肯定下来。

2、明代冯梦龙在小说《东周列国志》中称赵威后是齐愍王的女儿，不知所本。但是，依据当时齐、赵两国的关系，以及赵威后在《齐策四·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中表现出对齐国事物的了解以及对于当时齐王的态度，可以充分看出威后确系齐女。论年纪来说，事实也当与其为齐愍王之女不远。那么，威后与惠文王的婚姻当是一场赵齐两国的政治联姻。

3、齐襄王如果是威后的兄长，则比出生在前306年或更早（不考虑小概率的同年问题），那么就当在前286年或更早成年，其为太子，则必定会立刻成婚。而前286年齐国为太子办理婚事的能力尚存，齐国大破主要是在前284年以后，于是齐襄王在愍王遇难时应当有配偶。而从实际的情况看，襄王法章在愍王遇难时是单身，所以才会遇上莒太史之女而与之私定终身，也就是后来的齐国君王后。而前283年襄王即位后就立君王后为后，表明襄王此时到了成年，所以齐襄王最有可能生于前304年或者前303年，以前一年可能更大。总之，齐襄王是赵威后之弟基本可以肯定。而君王后在前284年尚未出嫁，到前283年又可以成婚，则说明其年龄也在16岁刚过，即很可能生于前301年左右。

4、《史记索引》上说徐广认为燕武成王是燕惠王的儿子，这是个大谬误。武成王在史书上出现得晚，并不代表他年纪小。依据后来燕国的情况，武成王生孝王，孝王生今王喜，今王喜生太子丹。这个太子丹就是和秦始皇瓜葛甚多的人，年龄也当和始皇帝差不多。秦始皇生于前259年，那么太子丹也差不多是前260年出生的，按照20多岁一辈的差年推算，今王喜出生不会晚于前280年，而燕孝王出生当在前300年之前数年，则武成王的年龄则有前320年之前之说。如果燕惠王是武成王的父亲，昭王是其祖父，则昭王生于前360年之前。到前279年去世时年龄将达90岁左右，这与实际情况明显不符合的。所以，武成王与惠王绝没有父子关系。而依据史料看，昭王于前314年燕国被齐国所灭时当在成年左右，否则赵武灵王不会舍其他公子而从韩国接回他，即昭王生于前334年左右。如果武成王一系各代之间年龄差略大于21岁，而太子丹又比秦始皇年长一些的话，武成王也当出生在前330年左右。这样看来，武成王与昭王均为燕王哙的公子就有很大的可能性，而武成王当时也很可能在楚国为人质，而未成年。所以，赵武灵王扶植燕昭王复国后，武成王就一直作为流亡公子住在楚国，并生儿育女，直到前272年的这次良机才得以归国登位。

5、赵威后的长子即孝文王生于前288年。她的第一个女儿生于前287年以后，但是在前286年夭折了。由于心理上的痛苦，当年威后没有再怀孕是很正常的，所以到前285年怀了第二个女儿，也就是前284年产下燕后。那么16岁成年当在前268年，此时今王喜当20岁以上，即生于前288年之前。这也使武成王的出生时间为前330年左右的可能性更大了，这也是武成王系王哙诸公子之一的一个旁证。

6、赵威后的儿女们：威后一共生过多少儿女不能确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有过三子二女：赵孝成王、长公主、燕后、庐陵君、长安君。孝成王生于前288年，死于前245年；长公主生于前287年，夭折于前286年；燕后生于前284年左右，死年不详；庐陵君生于前282年左右，长安君生于前280年左右，其去世的时间不详。

7、从赵武灵王五年（前321年）娶韩女为夫人（后将其废去），到赵惠文王十年（前289年）娶威后（5年后赵参与联军大破齐国），再到赵惠文王三十一年（前268年）嫁燕后与燕王孙喜（后燕赵两国屡交兵），这半个多世纪里的三次政治联姻都是失败的。我们还知道秦昭王和楚怀王的联姻也同样是失败的。可见，战国中后期政治联姻已经基本失去效力，它已经不再是各国间同盟的有效手段了。各国继续使用这个废物工具，实在是没有其他方法可用而逼不得已，这也是当时诸侯们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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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发挥——赵威后的思想和主张：

赵威后的哲学思想主要反映在《战国策·齐策四·齐王使使者问赵威后》中，这里记述她和齐使的对话，而且绝大部分是她的言论。虽然不知道威后的思想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但此时已经是威后晚年，当能代表她最后的观点。

1、“民贵君轻”

“书未发，威后问使者曰：‘岁亦无恙耶？民亦无恙耶？王亦无恙耶？’”和“不然！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故有问舍本而问末者耶？”都明显表明了赵威后“民贵君轻”的思想。这和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几乎一般不二，说明威后的哲学主张有很重的儒家渊源。而“苟无岁，何以有民？”则集中体现了当时中国“民以食为天”的状况，作为统治者能够清晰的看到社会发展的根源在于农业生产是很有必要的，威后不但能自知，还在外交场合表达自己的主张，以说服他国统治者的代言人，这也是明智的体现。再一次表明，威后是一位贤达的女中豪杰。

2、赞赏钟离子

接着赵威后开始赞扬齐国著名的处士钟离子，称“是其为人也，有粮者亦食，无粮者亦食；有衣者亦衣，无衣者亦衣。是助王养其民也。”，《隐鉴》说：“隐于文章道学，嘉遁不出者，书曰‘处士’，重纯儒也。”可见这个钟离子是著书立说的社会名人。钟离始建国于今山东临沂东南之承县，本为嬴姓。约于周初平定东夷奄、郯十七国叛乱时，钟离亦为十七国之一，被迫南迁于安徽凤阳县，与其同族徐、淮夷、群舒、英、六诸国同迁淮水流域，相依为固。后分作两部，前518年吴灭一部；此前楚国灭一部，楚箴尹宜咎迁其民于湖北汉川县东五里，建钟离城以置之，宋成公曾孙伯宗，仕晋为三郤所害，其子州犁奔楚，食采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因以为氏，而世为楚将。到了战国齐宣王的时候，无盐（今山东东平东）有一大丑女，《列女传》云

“其为人极丑无双，臼头，深目，长壮，大节，卬鼻，结喉，肥项，少发，折腰，出胸，皮肤若漆。行年四十，无所容入，衒嫁不雠，流弃莫执。于是乃拂拭短褐，自诣宣王，谓谒者曰：‘妾齐之不雠女也。闻君王之圣德，愿备后宫之埽除，顿首司马门外，唯王幸许之。’谒者以闻，宣王方置酒于渐台，左右闻之，莫不掩口大笑曰：‘此天下强颜女子也，岂不异哉！’于是宣王乃召见之，谓曰：‘昔者先王为寡人娶妃匹，皆已备有列位矣。今夫人不容于乡里布衣，而欲干万乘之主，亦有何奇能哉？’钟离春对曰：‘无有。特窃慕大王之美义耳。’王曰：‘虽然，何善？’良久曰：‘窃尝善隐。’宣王曰：‘隐固寡人之所愿也，试一行之。’言未卒，忽然不见。宣王大惊，立发隐书而读之，退而推之，又未能得。明日，又更召而问之，不以隐对，但扬目衔齿，举手拊膝，曰：‘殆哉殆哉！’如此者四。宣王曰：‘愿遂闻命。’钟离春对曰：‘今大王之君国也，西有衡秦之患，南有强楚之雠，外有二国之难。内聚奸臣，众人不附。春秋四十，壮男不立，不务众子而务众妇。尊所好，忽所恃。一旦山陵崩弛，社稷不定，此一殆也。渐台五重，黄金白玉，琅玕笼疏翡翠珠玑，幕络连饰，万民罢极，此二殆也。贤者匿于山林，谄谀强于左右，邪伪立于本朝，谏者不得通入，此三殆也。饮酒沈湎，以夜继昼，女乐俳优，纵横大笑。外不修诸侯之礼，内不秉国家之治，此四殆也。故曰殆哉殆哉。’于是宣王喟然而叹曰：‘痛乎无盐君之言！乃今一闻。’于是拆渐台，罢女乐，退谄谀，去雕琢，选兵马，实府库，四辟公门，招进直言，延及侧陋。卜择吉日，立太子，进慈母，拜无盐君为后。”\r

钟离春主张齐王要明确继承人，加强对外的戒备，节俭而使万民休息，招揽有学之士，放弃奢华的宫廷生活，与诸侯睦邻友好。这些主张得到了齐宣王的赞赏，宣王后来灭燕，再兴稷下学宫就与此建议有关。不过，钟离春被立为后却并非齐国王后，这个后是一种荣誉称号，相当于现在的“三八红旗手”，妇女标兵的意思。同样，齐愍王就更不是钟离春所生了，在宣王尚未登基时愍王就已经出生了。但是由于愍王确立太子地位与无盐君的建议有关，所以齐愍王对于钟离家族当然很感激，自钟离春之后数十年，钟离家在齐国堪称豪族。赵威后时代的处士钟离子与钟离春是何关系无从知晓，但是其很可能是无盐君的同族晚辈。从钟离子的主张来看，很接近后世的平准之法，是古代的国家宏观调控经济的方法，对于保障人民生活和生产很有益处。他这种“养民”的思想和钟离春的主张也并不矛盾。赵威后幼年在齐国时钟离春（大约生于前355年）可能还健在，因此钟离家族对于威后是有影响力的，向齐王推荐他们也很正常。

3、赞赏叶阳子

在赞扬了钟离子之后，威后又提到了叶阳子（这个叶阳子不是生活在秦国叶阳君所封之叶阳的，齐国当另有一处），称“是其为人，哀鳏寡，恤孤独，振困穷，补不足。是助王息其民者也”。可见叶阳子是专门救济社会上的弱势群体的，孤儿孤老，穷困的平民。他是典型的持平等优先主义者，认为自然的不平等和社会的不平等造成了现状的不平等，应当对弱者给与政策上的倾斜和扶植。说到底，这还是一种重民的思想，威后把这称为“息民”，也就是使人民繁衍生息的意思。对于叶阳子的重视，表明赵威后已经开始重视社会福利事业了，这是孟子“民贵君轻”思想的进一步发展。

4、赞赏北宫婴儿子

威后又称北宫女婴儿子“彻其环，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这是孟子主张的孝道孝行。孟子在齐国时曾经推崇过匡章的孝行，但是他所说的孝行却比较牵强。孟子想尽办法推崇匡章，一方面是因为匡章在齐国的地位很高，孟子需要他做靠山，另一方面是儒家特别讲究树立表率，在找不到合适的表率的时候自然就要附会上去。威后的思想和孟子极为相似，她在树立表率方面也和孟子相仿，前述的钟离子、叶阳子也都是表率。

威后与孟子的思想接近不是偶然的。孟子生于前372年，死于前289年，他曾游历各国，游说过魏惠王、齐宣王等，晚年到齐国定居下来，直至死去，齐宣王攻打燕国时就曾征求过孟子的意见。赵威后就是在孟子去世的那一年嫁到了赵国，此前很可能由孟子担任过家教，或者有孟子的直系弟子代任。这点从当时孟子所处的环境和地位，以及威后的地位是可以想象的。威后年幼时受到过孟子的熏陶，政治主张自然就十分接近，并且到赵国后又有所发展。事实上，从现代的观点看，北宫婴儿子的孝行是不可取的，违反了人类存在下去的自然规律；而钟离子和叶阳子的做法则有借鉴价值。

5、抨击於陵仲子

威后在质问齐使为何前述三人未得到重用之后随即提到了於陵仲子（称“於陵子仲”），“是其为人也，上不臣于王，下不治其家，中不索交诸侯。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

这个於陵仲子原名叫陈仲，也称田仲，是齐国王室的远亲，因居于於陵，故被称为於陵仲子。他的言行当时在齐国却是广为人知，就是在邻国也有很大的知名度，后来还著书《於陵子》，《汉书·艺文志》中载有《於陵钦易吉凶》二十三卷，属蓍龟类。梁启超在《先秦政治思想史》中将田仲列为“遁世的个人主义者”，并认为“陈仲之学固不必纯出道家。然彼与齐王同姓，实为当时一烜显之贵族，而其生活如此必有极深刻之人生观存焉”。

《孟子》中记载了匡章和孟子争论对田仲看法的话，表明当时田仲已经颇有影响力，到赵威后见齐使时离这场辩论已经有50年左右了，但是其仍然成为外交活动中的话题，可见其影响之大经久不衰，此时田仲的年纪当在八十岁以上了。“（孟子）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恶用是轻轻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轻轻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从孟子的这段话中，我们可以充分看到田仲的品行，匡章还说他“廉”。但是孟子却抨击他的思想太极端，可见田仲的哲学与孟子是格格不入的。作为孟子思想的接受者，威后当然也不会赞同这位齐国贵族的行为。而且田仲的思想接近于农家和道家，这种哲学流派是不利于封建统治的，他主张的是无政府主义，当然要遭到统治者的嫉恨。作为一国最高的领导者，威后更加不顾一切的指出“何为至今不杀乎”，体现了田仲也是与当时的潮流相违背的。（参见《田仲与先秦农家》赵仲英）

威后对齐使发表的这一通言论，使得齐使无言以对，但是也为赵齐两国关系蒙上了一层阴影，齐使回国后齐王也没有按照威后的见解去做。但是无论如何，威后的政治主张在当时来说是正确的，既重视人民的作用，又将利用人民保障封建统治摆在突出的地位，这都是吸收了儒家孟子学派的思想精髓的。如果不是因为威后的身份和地位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将她视作孟子的女弟子。在某种意义上说，孟子的主张还是得到了像威后这样的当时统治者的采用，他不必为了魏、齐两国不愿采用其主张而愤恨，当心有所安了。

这就是显赫一时的战国诸太后之一——赵国之威太后传奇的一生！

岑平

很详细~
：）~~
本人比较喜欢赵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