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鱼”跃龙门

岑平

                                                “鱼”跃龙门

      夏日下的广州，像火炉，火一般的太阳，炎热的天气。温室效应之下，人走在街上，就像快要窒息一般。
      在这种天气下，坐在宁静的公园凉亭里，享受着面前的青山绿水、阵阵微风，喝着上等龙井，无疑是最佳选择。
      公园很美，几十棵大树的树荫下，数个凉亭由林间小路相连。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透了进来。一点一点，散落在树荫下的每个角落，微风吹来，就会如繁星般闪动。树叶的摆动，阳光忽明忽暗，一切显得更有趣了。仰头看着树叶的摆动，深深地吸口气，感觉特别舒畅，心旷神怡。
      凉亭被花丛所围绕，老人们，小孩们，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玩耍的玩耍。看那对正在对弈的老人，胜者春风得意，笑容满脸，败者苦思对策，愁眉苦脸。再看那几个蹦蹦跳跳的小孩，一个个虽然个头小，但是却机灵的很，左蹦右跳的。还有那几个品茶的老伯伯，耍剑的婆婆。一幕又一幕，为这花园带来了种种精彩，制造了闹市里的道道风景。
      几个凉亭的中间，又一片小空地，摆放着几个大鱼缸。鱼缸是瓷制品，富有中国传统特色。一个青年男子，左手拿着画板，右手拿着铅笔，静静地站在一个鱼缸旁画画。旁边虽有不少人围观，但是青年却旁若无人，只是静静地画着画。似乎天地间，除了鱼缸里的鱼，手中的画板和笔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
我开始觉得好奇，被这么多人围观，当是一件光彩的事，为什么青年既无得意之色，又没有被旁人的喧闹而影响呢？
      我站起来，走了过去，站在围观人的外围。透过人群，青年的画技令我惊讶，难怪有这么多人围观。画中，一条锦鲤正奋力向龙门越去。锦鲤栩栩如生，优美的跳跃体态，竖起的背鳍，等大的双眼，张开的大嘴，甩动的尾巴，飞舞的水花，奔腾的河流，险峻的山峰，刚劲的“龙门”二字。一切就如真的一般，气势滂湃激情，我的心为之而震荡，心跳也开始加速。我闭上了眼睛，想把心绪收回。但是，画内的一切，却不受控制地在我心中飞来飞去。数千条鲤鱼，有红又橙，有黑有白，各种各样。它们从下游向上游游去，到了龙门，数千条锦鲤就等待着最佳时机，奋不顾身，纵身一跃，望急流上蹦。水从峭壁倾泻下来，很急很重，声音很响很大。虽然困难这么巨大，鱼还是不断地往上蹦，在水中翻腾跳跃。只有一条，只有一条鱼，看准时机，奋力向上一跃，终于跃过龙门，化身巨龙冲天而去。
      “啪啪啪”，我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画画的那个青年。青年用手拍打着我的肩膀，举起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先生，你没事吧？”
      我看了看四周，人群已经散去，青年也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去了。看着那张纸条，我恍然大悟，拿过纸笔，写道：“你是聋哑人？”
      他点了点头。难怪他能在人群里集中精神画画。
      我又写道：“你的画真好！努力噢”
      他的脸红了，笑了笑，提起笔写道：“过奖了，我会继续努力的。”青年转头望向远方，似乎心里藏有很多理想，很多愿望。我看到了，他愿意为画画付出一切，就如他画中的鱼儿，愿意为龙门付出生命一般。但是，隐隐约约，我感觉到似乎他的画画旅途，有些阻碍。
      我也笑了，写道：“坐下聊聊好吗？”
      他又点了点头。从他的反应看来，他似乎很高兴有人能欣赏他，能跟他聊天，纵使交谈当中只能用纸笔慢慢写。或许一个聋哑人内心的寂寞，我们永远不会明白。
      坐下后，我为他砌了杯茶，他点了点头，微笑着表示感谢。半个小时纸笔下的交谈，我了解到，这个青年叫做姚奕凡。在他十岁的时候，由于一次大病，从此有口难言，有耳难听。往后的十余年来，受尽一切白眼，一切的不公平。
      看着奕凡低着头写了又抹，抹了又写，写出一段段辛酸的往事。我的心不禁为之而僵硬了。他就像一个从荒岛里逃出生天的难民，看到久别的同类一般，找到他倾诉的对象、知音。
笔，停下了。他抬起头，深情地望着我。我俩可以算是一见如故，互相对望之下，竟不约而同地笑了。
“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心里舒服点了吗？”我写道。
      奕凡望着我笑了，点了点头，写道：“嗯，谢谢你愿意花这么长时间来听我的倾诉，谢谢你。”
我也笑了，翻看着他画板里的每一幅画，画里竟然全画着“鱼跃龙门”的情景。疑惑地写道：“为什么你每一幅画都画‘鱼跃龙门’？”
      太阳开始下山了，夕阳的余晖照耀着整个公园。公园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没有了对弈的老人，没有了玩耍的孩童，没有了品茶的伯伯，也没有了舞剑的婆婆。夕阳下的公园，在闹市中显得更加宁静了。
奕凡闭眼冥思了一会儿，张开眼用笔写道：“天色已晚，今晚来我家吃饭，我们慢慢聊，好吗？”
我是一个爽朗的人，便很爽快地答应了。当然，我也为了答案。

      奕凡的家不大，不豪华，只像一般老百姓的家一样，不大的房子，白白的墙壁，摆放整齐的家私杂物。
姚妈妈胖胖的，脸上虽然已经布满皱纹，但是却挺爱笑的。笑起来的时候，皱纹虽更显露了，但是看上去却更和蔼可亲了。看到我跟奕凡归来，姚妈妈好客地走了出来，道：“你好啊，你是我们家奕凡的好朋友吧？欢迎啊，进来坐吧。”进了屋，姚妈妈又不好意思地说道：“奕凡他爸死得早，我又要上班，家里很乱，不好意思了。”
      “伯母好。没关系的伯母，不用招呼我的，不用客气。”我也不好意思地说道。
      姚妈妈笑了。但是，脸上的皱纹却出卖着他的年龄，显示着他的辛劳程度。她对我说道：“坐坐坐，我先去砌杯茶给你们喝。你们慢慢聊哦，我去煮饭。今天晚上就在我们家吃顿便饭吧。”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晚饭是很普通的家常便饭，一尾蒸鱼，一个韭菜炒蛋，一个炒生菜。姚妈妈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微笑，道：“多吃点啊，不要客气。”
      “嗯，好的。”我跟奕凡相望了一眼，微笑道。
      交谈中，桌子上放着纸和笔，方便我跟奕凡聊天。我一边吃饭，一边写字，倒真有些不习惯。和我相比，姚妈妈跟奕凡交谈就快捷多了，因为他们的交谈是用手语进行的。边吃边聊，我们便逐渐将话题转到奕凡的画上。
      “奕凡的画很好啊！”我说道。
      “他不会画画的，乱画而已，见笑了。”姚妈妈笑着说道。
      我说道：“以奕凡的画功，绝对可以在国内画坛中占一席位。”
      姚***脸色刷的一声变了，说道：“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生活下去。只要他能不被人欺负，好好活下去，什么名气，钱财，我宁愿不要。”从姚***话中，我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母爱。奕凡是一个聋哑人，在社会上肯定受过不少人的白眼。姚妈妈身为母亲，看到儿子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受人白眼，当然心痛。
奕凡似乎懂了姚***意思，摇了摇头，作出一连串手语动作。画中的鱼儿，期望越过龙门，飞上蓝天，此刻的奕凡，也希望能好像鱼儿一样飞向蓝天吧。
      姚妈妈望着奕凡，道：“奕凡从十岁开始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只希望能在我有生之年，尽力去保护他。”我望着姚妈妈，可能她是因为不想儿子被人欺负才萌生出这种保护的心理，不让奕凡跟社会大量接触，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奕凡，使奕凡能好好生活下去。虽然这样做奕凡少跟外界接触，心里受到的压力自然减少。但是，这样做，不但夺去了奕凡的自由，也埋没了一个画家的诞生。我的心沉了下去。
在这之后，大家都没有再说话了。这顿饭，就在沉默中结束了。
      饭后，我跟奕凡走出了房子，站在露台上，感受着夏夜的微风。奕凡静静看着黑夜中的一颗暗弱的星星，样子很忧伤。看着他，我心里同样的忧伤。朋友有难，不能不帮。不过他现在需要冷静，我不敢打扰他。
      我现在能做的，只是为他想办法。究竟，怎么样才能说服伯母同意让奕凡出去一闯呢？怎么样才能使社会接纳奕凡呢？怎么样才能使奕凡的画进入各家各户呢？怎么样才能使奕凡名气大盛呢？
      头好乱，怎么，平常我的聪明才智，今天怎么一点都排不上用场呢？看到朋友有难，却没有办法帮忙，我怎么这么笨啊！笨得就好像那些因为拼死向龙门跳跃而粉身碎骨的鱼儿。鱼跃龙门？鱼？画？等等，对了！开画廊！如果我们一起开了画廊，有我在旁帮忙，奕凡不需要处理画廊的日常事务，就不会被人欺负。而且奕凡的画也能进入各家各户，画廊的名气提高了，奕凡也就更容易被人注意了，那么，他的愿望就能实现！
      我兴奋地跳了起来，赶紧找来纸笔，把我的意图写了下来。奕凡看了，也十分高兴，兴奋地拼命点头。他，哭了。我看到他晶莹的泪珠了。奕凡拿过纸笔，写道：“十岁开始，我虽然不能像正常人般生活，上天夺走我的听力跟语言能力，但是给了我正常人难有的专心。我多么想好象那跳跃过龙门的鱼一样，飞向蓝天啊！谢谢你，朋友！”
      我明白了，奕凡不断地画着鱼跃龙门时的情景，就是为了宣泄自己内心的情感。我的心甜甜的，帮了人，使别人开心，原来是件很开心的事，原来能使我拥有成就感的！
      我们立刻走进屋，向姚妈妈介绍我们的计划。可是，姚妈妈始终不放心，我费劲唇舌，换来的，还是那一句：“我是奕凡的妈妈，我有责任保护他。我不希望奕凡受到伤害，我只希望他能在我保护下活下去。”可能因为阴影太多了，姚妈妈始终存着戒心。
      我火了，说道：“伯母，你以为奕凡这样会开心吗？现在的他，只是温室里的花。他的生活，他的生命，会精彩吗？就算伯母保护奕凡至死，他会死而无憾吗？只要精彩过，赌过，一切，足够了！”
我一口气说完这一番话，方自觉得失言了，低下头，偷偷望向姚妈妈，望向奕凡。他们也都低下了头，思绪仿佛已飞到远处。大家又沉默了。
      良久，姚妈妈抬起头，望着我说道：“或许，我真的误了我儿子的理想。儿子大了，有了朋友，应该出去闯了。好男儿四海为家。好了，我同意了。”姚妈妈哭了。是兴奋的泪水？是悲伤的泪水？我想，应该是悲喜交集吧。
      奕凡也哭了，走过去拥抱着姚妈妈。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一切辛苦，一切辛酸，一切一切，都只能藏在母子的心里。因为，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谁会理解？别人只把他们当作社会的笑话。
      我看着他们，心中突然感到一份温暖。真是恨不得立刻飞回家里，抱着爸爸妈妈好好哭上一顿。人大了，情感往往会收藏起来，不易宣泄。可是只要得到一条钥匙，情感通常就会如火山爆发中喷发出来。人大了，是更自由呢？还是受到了更大的捆绑呢？我不知道，我只能对着自己苦笑。上天真是公平，给你自由却又让你受到一定的捆绑。姚妈妈跟奕凡的情感，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了。
这一晚，就在大团圆下完美结束了。

      我坐在画廊的收银机旁，静静地坐着。自从奕凡拿了全国杰出画家新人奖之后，铺里的生意，越来越兴旺了。眼前的奕凡，再不是以前那个整天画着鱼跃龙门时的情景的忧郁青年，再不是以前那个整天幻想的懵懂青年。今天的奕凡，成熟了，稳重了，自信了。举止投足之间，处处显露着大师的风范。
      看着成熟了的奕凡，看着越改越大的画廊，看着放在橱窗里的一排排的奖项，看着买画人喜悦的表情，看着画廊墙壁中央高高挂着的“镇店之宝”《鱼跃龙门》，我笑了，走过去拍了拍奕凡的肩膀，说道：“‘鱼’终于跃上龙门了。”
      奕凡似乎听懂了，他笑了。我们互相对望着，深情地笑了起来。是啊，有什么比患难中建立起来的友情更加珍贵，更加坚固呢？有什么比真情下的画更加打动人心呢？
      夕阳之下，画中的鱼，在澎湃的激流里往上一跃，越过龙门，向斜阳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