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如何对待?徐庶说,他要虔诚地为这个人祈祷,不眠不休地守护着他,并且始终对生的可能怀着希望。孔明说,他只是尽心竭力地用一切可能之法医治他,但是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你知道我是怎样说的么?”
他抬头用略带笑意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精致,精致得犀利,并且狡诈而冷漠。
“我说,既然无计可施,必死无疑的话,仲达愿意一刀结果了他,让此人早日得以解脱。也可节省心力。况且,若是医死了此人。人家家里不会说一句好的,反倒认你做了杀人凶犯了。”一抹薄薄的冷色掠过他的唇角,“当时我被先生责骂,可是先生没有想到的是,治理这乱世靠的便是隐忍和漠然,这就叫做以毒攻毒。”
司马懿的话确乎有些道理,然而我却不愿承认这种可怕的理智。或许因为我是女人的缘故,对战争的概念太过苍白和单薄,我宁愿选择徐庶的回答。
秋天的风是如此阴寒,带着一点点冰水的彻骨,从上体横劈过来,顺着狭窄的截面渗透到骨髓里,叫每一根寒毛都纠结在一起。司马懿坐在我右面的石块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思索状态。他面部的线条很滑稽,眼带挂得很低,插到面颊上面,嘴唇绵厚,使得两腮和下巴的褶皱缠绵在一起,好像泥水坑里陷住的船。额头宽厚饱满,但是过分的凸显,很有戏剧性的效果。诸葛亮的容貌和他相比要简洁明快的多,或者因为过分标准而无法显示个性。
“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兵?”我问。
他似乎没有听清,一点预备回答的姿势都没有。
“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兵。”我又问了一次。
“我不打算出兵。”他很清晰地不假思索地说。
“可是您答应过我的。”我有些急了。
“我也答应了别的将军。”他很轻松地说,“那天昭儿来就是代众人请命的。可是,惟珂,你以为我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么?做将军的不能这样容易地被人牵着鼻子走。我已派人去向天子请命。相信天子能够悟出我的服众之意,必定会下明昭,令大军坚守不出。到时候,诸位将军又有何话可说。”
他撇起一丝自得的笑。
“你既然不打算出兵,为什么留我在这里。”我忿忿地质问。
“孔明信中嘱咐我将你留在身边,好好照顾。他一定是预料到失败才会这么做,他很自知,至少他比徐庶自知,这一点我很佩服他。”
“不,我绝不会留在你的身边,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回去。”我说。
“你,真的愿意跟着诸葛亮等死么?”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那是我的事。”
“他是无法给你任何幸福的。”
“我不需要幸福。”
“每个女人都需要幸福,不论她是皇后或者乞丐。”
“那种平凡的幸福我不需要。”
“那么你要什么?我不相信诸葛亮有我这里给不了你的东西。他年老多病。而且,据我想来,他非常清贫。”司马懿说。
我想我的脸上一定恢复了最坚定的微笑,因为他所问的正是我想回答他的。
“您说错了,这些正是我爱他的理由的一部分。他的无人可比的清正,是他清贫的全部原因。我喜欢这样纯洁无染的魂灵,我不能忍受有满箱金银珠宝的爱人。他的疾病和痛苦,只是由于他内心忠诚和执着的品格。他什么也给不了我,但是我拥有真实的爱情,那些富有的王室女子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因此我是多么快乐自豪的女人啊。我想要的我全都得到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司马懿或许被我激越的态度吓了一跳,竟然滞了片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可以走了,回到孔明身边去吧。他不会成功,但他很幸福。因为这个,我羡慕他。”
司马懿竟然亲自送我走,黎明清澄的光华阴狸的云朵夹缝里渗落下来,在天地之间划出一道悠长的弧度。
“三十年前,我曾经起马载着你,跑了很远的路,你始终不肯抱住我,比现在还要倔强。”司马懿用回忆的语调娓娓地说。
“那好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说 。
“我觉得就像昨天。”
“把这一切都忘记吧,您很冷静,理智,我做一个小小的预言,您会成功的,您的姓氏将改变一个时代。”
“可是你不愿意留下来。”
“您不要为此感到茫然,您是一个天才,您可以左右自己的道路。而我是一个女人,我只能被自己的感觉牵引。而且您要记住,女人都是神,她们永远同情弱者。”
“你将会怎样记住我,像一个敌人么?”
“不,像一个朋友,我钦佩却永远不爱的朋友。我钦佩嶙峋的山峰,却永远不爱它,是因为他太高所以没有美感。”
“这就是你对我的全部感觉,是么?”司马懿说。
“对了,就是全部的感觉,但是我会记得您的。我希望您成功。”
诸葛亮坐在山坡上,他在等我,我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那单薄的身影。
我策马,一阵风似的到了他的身边。这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男子,不再是挂着骄傲笑容的那个男子。他的青丝散乱,每一缕都乱进了我的心。他是个只要可能都会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人,可是现在,他像一个失掉了玩偶的伤心小男孩,被憔悴很彻底地侵蚀了。
他很宁静地望着我,用一种月光般静止的目光,“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我没有能力把你赶走。”
我不再放任我不懂事的白蓠马打鼻响,我揪了揪它的耳朵,然后从马上跳下来了。
“我不怪你,是我不好,我本就不应该赶你走。满屋子都是你的影子,我怎么赶得走?”
“您要急死我么?才这么些日子,您就变成这副样子,您要吓死我啊。”我又含了泪。
“不要哭,我不喜欢你哭,要笑着才好。我的病很快就会好的,我只是因为太寂寞了。现在你回来了,我就会痊愈了,恩?”他抹去我的眼泪,把我的头放到他膝上厚软的毯子上面,“你真是个倔孩子。”
“我有一点怕。”
“没有什么可怕的。”他的微笑蔓延了整个面庞,那是一种受难者的笑,让我想到耶酥的笑容,“我以后再不会让你走了。我要好好地照顾你,你也得照顾我啊。我可是个老头子了,你愿意嫁给一个老头子么?”
“您哪里老了,”我擦干眼泪,挤了一些微笑,“您才54岁呢。您就是74岁我也嫁给您。我要做您的好妻子,再也不上阵打仗了。我天天给您做菜,好么?”
“你做的菜呀,每次不是少放了盐就是少放了油,我的口味咸得很呢。”他故意逗我。
“那我就放些眼泪吧,省得我身体里水分太多。”
“胡说,我怎么能叫你掉眼泪呵。”他笑得那么温馨,带着月一般明媚的光泽,聪明的男人知道怎么笑让自己的女人最高兴,“你推着我走走罢,我在这里这么久,还从来没有看过这里的风景呢。”
清晨似乎故意躲起来,让这种朦胧的美好持续得更长久些。灰色的山峦勾出起伏的棱角,如同我延绵的心绪。
五丈原这样广阔,却没有任何的花草点缀,只听得见风吹落叶哗啦哗啦的声音,像下雨一样。
“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他轻咳了一声,“你坐到我身边来,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我不要听,那些军国大事我都不要听。”
“做我的妻子吧,嫁给我罢。”没想到他吐出这几个字。
我惊得退了几步,“什么时候?”
“现在,就在这里,除非你说你不愿意。”
“不,我愿意的。”我慌忙地说。
“婚礼要有个见证,这里没有其他人。就让这风做见证罢。”他昂起头,非常郑重地看着天空,“五丈原的风啊,这么多天,你都听了我的号令,这次就再听一回罢。我要娶殷惟珂为妻,风,你听见吗?我要娶殷惟珂为妻啊。”
我跟着他喊起来:“风,你听见么?一个未来的女孩子要做诸葛亮的妻子,你听见么?我们需要你做证。”
“未来?”孔明望着我。
“是,未来。我曾经对您说我是湘女神,您记得么?”
“恩。”
“那只是托词。我也和您一样,是一个人。但是我是一千八百年之后的人,我们之间隔了十八个一百年。”
他静静地将我凝视一番,似乎都没有吃惊,仿佛是早已料到的事情。他说不管我是怎样的人,对于他都是一样的。他只知道,我是他的妻子,这一点就足够了。
“你回得去么?如果回得去,我要你现在就回去。”
“为什么?”
“我不要你看了我的死。我不想让你再伤心了。”
“不,现在就算可以我也不回去,因为您在这里,我是您的妻子,我只跟随您。我不会哭的,我们两个的眼泪,都让它们流到心里去好了。”我说。
他伏下身子,吻吻我的额头,“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明白么?”
“您知道我做不到的。”
“你是我的妻子,妻子该听丈夫的话,恩?”
“您吻吻我的嘴唇罢。”我说。
“我的嘴染过血,我不能让它染了你的唇,红润的孩子一样的嘴唇。”
“不,吻我吧,我不在乎那些。”他的嘴唇贴在我唇上,像光滑的水袋,不可触及的清凉。
“月亮真美,我年轻的时候,总是在这样的深夜里望着月亮,那个漠生的在树林里见到的姑娘的脸,就会浮现在月的影子里。她真是个傻姑娘,什么也不要,只要我弹《湘夫人》给她听。”
“您还损我,”我淘气地偎依着他。心里却在艰难地喊着,把诸葛亮留给我罢,上天,你不可以因为嫉妒就带走他,你的幕布上已经有很多颗星了,秦始皇,汉武帝,屈原,孔子。你不要这么自私,留一个诸葛亮给我好不好,我只要这一个,一个好不好?
我渴望奇迹,我从来没有这样渴望奇迹。我愿意变老,愿意变得很丑,甚至愿意死,请让这个男人留下来吧。
“天就要亮了。”孔明淡然地说。
“我要时间停下来,停下来吧!”我站在五丈原上高声地喊。
命运没有给我们余地,太阳染红了远方的山头,在那些灰暗中添了几抹朱红。
“去练兵场吧。”他又是一笑。
士兵们在坝下整齐地操练,他们动作一致,一字一句,落地有声。这是他的军队,他用温和的眼光望着他们,姜维看见丞相来了,示意将士们停下。没有想到,他们全都齐刷刷的跪下了,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带领。
“惟珂啊,”他支着虚弱的身子,“让将士们起来吧,他们的意思,我心领了。”
……………
小车缓缓地出了大营,姜维想跟过来,但孔明伸手制止了他,然后悄然对我说:“我要把最后的时间给你。”
风卷起残叶,不知去向何方。大片大片的落叶随着风的节拍在很淡很淡的光线里舞蹈,如同很多绿色的蛾。
“来,拉着我的手,我唱湘夫人给你听。”
我的眼泪早就滚了下来,“孔明,您不要让我一个人留下来,您带我走罢。”
“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他搂着我,闭上眼睛,“登白蘩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榀中?罾何为兮木上……”他的声音很轻柔,这首歌子也只有他唱才这么好听。
我感受着他怀里越来越少的余温,流着泪水幻想。
我失去了他,秋风自私地抢走了他,不留一点余地。
没有眼泪,孔明和我约好的,我们的眼泪只流到心里去,所以只好残忍地戕心。
我没有眼泪,孔明和我约好的,我们的眼泪只流到心里去,所以只好残忍地戕心。
16回归
我答应的,不能哭,所以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不可以,不可以哭的。
他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喧嚷的歌吹,只有树叶凄然的歌调。
我最后一次为我的爱人整理衣裳,我存了一点私心,叫他穿了第一次见我时的那件衣服。我还把自己的头发成把成把地剪下来,缠在他的手指上。我整夜地守在他身旁,这样凄凉的夜,仿佛是特地为我定制的,连最小的星星都不见一颗。
“如果殷将军害怕,可以让我守着丞相。”姜维小心翼翼地问。
“不,我愿意呆在这里。”我说,这最后的时间,我不要再给了别人。
他躺在丝罩里,脸上仍然凝滞着最后一刻的微笑。他那样安详,如同神明一般圣洁宁静。微启的嘴唇,叫我想到它曾经的温暖。他只是睡着了,这永恒的微笑把死亡的痕迹完全掩没了。我想再次吻他,但又不忍心惊了他的清梦,他多久没有这样甜甜像个乖孩子一样地睡过了!我凝视他的脸,老觉得他会马上坐起来,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无奈和执着口吻对我说:“今天晚上公文很多,又要麻烦珂儿和我一起整理了。”
第二天返回成都的时候,我留了那块“珂”字的玉,它是我们艰辛爱恋的唯一证物。
这时候,延来了:“惟珂姐姐。你怎么在这里,我还担心你走了呢。”
我凄然地笑了笑:“丞相没有走哪,我怎么会走。对了,我忘记了,延是最恨诸葛丞相的。”
“姐姐怎么说延都不想计较。延只是关心战事的胜败,从来没有直接针对丞相。”
“你现在说什么都可以了,丞相死了,你敢说你心里没有高兴么,你魏大将军终于可以建功立业了,再不会有那个固执的老家伙排挤阻拦了,对么?”我真是蛮不讲理的坏女人,但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姐姐,求你别这样说。我知道你的心境,我能够了解的。”他想过来抚慰我。我却给了他一个耳光,“你以为孔明死了。我就会指望你么?你这个见缝插针的小人,绝对没有那样的可能。你现在就滚出去,我讨厌你!”
他被我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坏了,“没有想到,姐姐就是这样看待延的,延是姐姐认为最难缠的家伙吧。这么多年,姐姐的心里,从来只有诸葛丞相,延是太阳下面的乌云,可是因为有阳光,所以姐姐就姑且不与乌云计较了。现在没有了太阳,乌云的丑陋就更加明显了,所以就更加叫姐姐讨厌了罢。姐姐,延就此别过,延要杀过渭水,夺了长安,姐姐你等着看吧,我会做到的。”他返身跑了出去。
一种后悔纠结了我的情绪,我真是愚蠢,我怎么能这样不可理喻呢。延是好心来安慰我,却叫我羞辱了一番。杀过渭水?直取长安?糟糕了,史书上的文字一下全蔓延到脑沿上来。不行,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我冲出营房,帐外只有一个小将,“殷将军,您有何吩咐?”
“魏将军呢?你快告诉我,魏将军呢?”
他大约让这慌里慌张的模样吓到了,支支吾吾地:“方才飞快地骑马出营去了。”
“往哪里?”
“往大营去了。”
我飞跃马上,一路狂奔大营去。营门口只有一员侍卫,“魏将军来过么?”
“来过,说是要单独进兵,和杨长史吵了起来。”
“后来呢?”
“将军摔帘出来,引着本部人马上南边去了。”
“长史呢?”
“长史引兵去山间小路拦截。”
“姜将军呢?”
“先去南郑城了。”
不好,该死的南郑!我跳上马,也不丢下任何言语,就望南郑去。
栈道被烧毁了,我只得绕大路前行,天快黑的时候,我才到了南郑城下。
城楼上两排攻箭手,早已摆好了架势。我在附近的草坪里埋伏下来。
天很快的黑了,奇怪的是,漫天倾着深红色的云絮,却不见一颗星星。
忽然,远处出现一队人马,延正在首间,左边的那一位,我看不清楚,或者是马岱将军。
城门缓缓开起,姜维纵马挺出,“魏延,丞相尸骨未寒,何故造反?”
“请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只是单独行动,杀过渭水去,难道这也是投了魏国不成?像你们成天畏畏缩缩,又如何完成我蜀国大业?”
“不服号令便是造反,待我将你砍下马来。”姜维怒吼一声。
“伯约,我们平素一向和睦,我不与你交手,你只叫杨长史来。”
城楼上的灯亮了,杨仪的头伸了出来,“汝何必猖狂,若敢在马上喊三声谁敢杀我,便算真丈夫,我就献城池与他。”像延这样没有心机的人,定然上当,我的心在嗓子眼里上下地窜,不,我不要延死,我已经失去了诸葛亮,都因为我的优柔寡断。
“喊又如何。你听好了。”
我欠延的实在是太多,我脑海里闪过那个十岁的孩子,他为了救我,竟然用单薄的肩膀,支撑了我的整个身体。还有那一次,他挨了张任一刀,却坚持载着我跑了几十里。我不能让他死,也只有我可以救他。
“谁敢杀我!”他的喊声在夜空里绕着弯子,又沉淀下来。
“谁敢杀我!”我要怎么办好,这是孔明的意思啊,那张苍白的脸又浮了上来,我要怎么办好?
“谁敢杀我!”三声落地,四下里一片沉默。
忽然,“我敢杀你!”一声高喊挑破了这片沉寂。
不,孔明,我不能让你这么做,对不起,对不起了!
“不!”我高声喊起来。马岱吓了一跳,举起的刀子晃琅一声落在地上。
“延,快走!”我冲到马前。
“是谁呀?”
“像是殷将军呢。”人群里传来小声的议论。
延惊呆了,“惟珂,你……”
“快带我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说。
延把我撩上马背,飞奔向无际的黑暗里去。冷风从袖口一直灌到脖子,有心将我整个冻僵。
“你为什么来,为什么来?”延问,我看不到他的脸。
“我不要你走孔明一样的路,我要你活着。”
“你不恨我了么?”
“那根本不是你的错,而且,自从孔明离开我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任何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你明白么?”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隐约督见一些火光。
“我们必须快一点。”我对延说。
“恩。”
马背颠簸得我几欲呕吐,而前面似乎听见了水声。
“前面是河呀,要怎么办?”延喊起来。
“河?没有别的路么?”
“只是无际的水呀!”延几乎绝望了。
孔明,这是你的安排么?是惩罚我忤逆了你么?那你为什么要留我在这世界上,你带我走好了。
我的泪水不听话地掉下来,我忽然好想念他,这种突如其来的思念叫我快要窒息了。我发现手里紧紧拽着什么,摊开一看,原来是那块玉,还好,没有丢了它。我暗自庆幸,这是比我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呵。
“你看,”延忽然喊起来,“你看那玉面,看见了么?有什么在剥落呢!”
果真,在这漫天的混沌中,忽然光线劈开了一块狭小的范围,一些黑色的灰烬从玉面上滑了下来。那个珂字竟然在倾刻之间变得晶莹剃透,字迹的线条游动起来,勾画出一只蛾的纹样,接着,四围的森林都被这种奇异的光芒笼罩了,金色的流苏从那深绿色毫无光泽的枝子上坠了下来,一落便成了一页页透亮的蛾的躯体。它们在我周围飞着。于是我的眼前闪烁着大片大片的灿烂色调,迷得我几乎闭上眼睛。
有一双手轻柔地搭在我肩上,然后遮住了我的眼睛:“不要害怕,不要伤心,我送你回去。”这是孔明的声音,真的是孔明的声音,“孔明,是你么?你回答我啊。”
“我给你幸福,给你幸福。”那个飘渺的声音喃喃地说。
“你不要躲我,不要蒙住了我的眼睛,不要离开我。我求求你,不要走。”我的泪水湿润了那手指。
“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不要哭。”这样温软的语调,分明是他的。
“你让我抱抱你,你知不知道,我会疯掉的,你不能这样折磨我。”我竭力找出话让他留下,然而我的头脑乱了,我只知道哭,我说不出一个象样的有说服力的句子来,“我错了,我早该答应嫁你的,你再给个机会罢,只一个就好了。”
“你是蛾,你要飞,明白么?”那个声音说。
“不,没有你我就是折了翅膀的蛾,永远都飞不了的。”
我似乎正悄然死去,然而我死得很快乐,我可以死在他身边,这样我就满足了。我闭上眼睛,任凭那只手轻柔地抚摩,我很快乐,我要把我自己整个给他,一丝一豪都不要拉下。
我又醒了,嘴里还喊着孔明,然而光线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坐起来,什么绊住了我的衣服,是一根细长的管子,我不经意地把它挑开来,忽然一种潜意识打击了我一下。这不是水泥的管子么?莫非?我抬起头,我似乎在一个塌陷了的教室里,在我脚边,掉着一张花花绿绿的东西,我捡了起来,几个大字印入眼帘:“本.拉登的阴谋”本.拉登?这名字好熟耳啊,在哪里听过的,这种纸叫什么来着,对了!是报纸!我这才发现身上穿着白毛衣和短裙,难道,我被孔明送回来了么?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小魏,是有人在里边么?”
“对,我听见动静了,准没错。”另一个声音欣喜地叫道。
“我进去吧,你是学生,当心一点好呵。”
“没事儿,王伯伯您留外头好了。我下去,呆会手机联系。”一个矫健的身影从我面前“刷”地跳了下来,吓了我一跳。
延,怎么是魏延!穿着学生装,牛仔裤,腰里还别着手机,我几乎笑了出来。
“小同学,你没事吧,还笑咪咪的,看来没有受什么伤。太好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狐疑地看着我:“你是吓晕了吧。昨天晚上地震,你倒不记得了?你妈妈可是在外头急坏了,好在找到了,挖了一天,工夫不负有心人那!”
“你是?”
他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称着黝黑的皮肤很阳光,“我叫魏谚,是警大的学生,刚到公安实习几天,就碰上了这样的任务。好了,出去再说吧,他们一定等急了。”
“你说你叫什么?”
“魏谚,谚语的谚,你怎么跟我同学一样,他们也这样问的,还给我取了绰号叫魏延呢!”他说地很轻松,脸上一直带着笑。
我又一次见到父亲母亲了。我哭了,哗啦哗啦的,他们以为我吓着了,其实我是为分别了三十年而哭的。
原来我的三十年,只有一夜。
[此帖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8-19 20:22:3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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