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一 A版 何满子
我怕已经太晚了。
热闹的人群已随他散去了似乎很久,刚才阳光炫目的湖边重又归于平静,初夏清淡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洒在湖水上,懒洋洋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是有什么发生过了。
我左手小心护持着那朵洁白如玉的莲花,右手执桨,用尽所有的气力向湖边划去,然而这采莲用的小舟,本不是用来疾行。小巧的兰桨徒劳地击打着水面,除了激起层层水浪,打湿了我素色的衣襟,并不能抚慰我急切的心情。
我仿佛看见他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手中的马鞭,星辰般的目光略带点好奇和得意的扫过人群和房舍——巡视着他的子民和土地,装作认真的聆听着村长激动地词不达意的奉迎,不时笑着挥挥双手,回应鼎沸的人群——要快啊,他的天下这么大,哪会在这个小小的村落停留太久?
急乱下莲舟失了方向,陷在近岸的淤泥中,我急得几乎哭出来,他要走了,我知道他要走了,就这样一走,走出我的生命。低头看见手中美到极致的莲花,我不知哪里来了勇气,突然迈入齐膝深的湖水里。粉色刺绣的花鞋迅速被淤泥填满,裙子的下摆吸足了水,沉沉的。
可我已顾不上狼狈——我“看见”他已完成了他热烈慷慨的演讲,满意地收到了他想要的效果,我知道他还有无数的子民需要安抚,无数的土地等待征服,我看见他已在礼貌的告辞我看见士兵已牵来了他神骏的战马——我匆匆登上湖岸,不顾满身的泥泞,沿着入村的小路尽力跑去——要快啊,来不及了。
我跌跌撞撞的跑着,却终于跌倒,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伤心得伏地抽泣起来——我本就该知道,绝不会来得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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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扶了起来,然后朦胧间听到一个亲切而让人心安的声音,问我可是受了委屈了吗?我惶然抬头,看见的,就是那双星辰般的眼睛。
后来他说了什么我全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点头或摇头,他问了半天,看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只好把我交给村长,摆摆手,向战马走去。
我猛然明白过来,挣脱村长的扶持,匆匆跑去捡起那朵莲花,匆匆跑上前去——然后猛地顿住脚步——那朵花儿已经沾满泥污,支离破碎——犹如我一瞬间粉碎的心。
我呆立在他面前,那个威震江东的少年英雄已闻声转过身来,探询的看着我。他的白衣胜雪,大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犹如一面不倒的战旗;他的目光灼热,好似可以烧毁一切的烈火;他的面容坚毅而分明,这么近看去,仿佛就是传说中的战神。
而我手中的莲花,残败而肮脏,衬着他一尘不染的白衣,犹如我那卑微的爱情,对着这样一个完美的传奇。
他却突然笑了,有点狡滑的看着我,问:“你可是要把它送给我?”
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已孩子气的从我手中夺过了那朵莲花,珍惜的别在衣襟上,那样凋败的花朵,只因为在他衣襟上,居然流光宛转,光华动人。
就像我卑微的爱情一样可以魅力,只因为我爱的人,是他。
下面的事却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满意的审视过衣襟上的莲花后,轻展手臂,就将我揽入怀中,那份不容抗拒的霸道让我忘记了一切,他的怀抱温暖而安全,可他灼热的唇只如微风,漫不经心地拂过我的脸颊。
无论如何,他已吻过我。
在我能够反应之前,他已大笑着上马,纵马飞奔而去,留下一村艳羡的目光,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以后......以后的岁月当然还很长,可是他不再出现的日子,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呢?那天我回到自己的小屋,早早就熄了灯,却在黑暗中静静躺了很久.
可是第二天,我不过同样地起床,荡舟,浣纱,做饭,休息,平淡地应对女伴嫉妒的目光和好奇的询问,直到她们慢慢的忘却了.
如果说,有什么真的改变了,那也只有两件事,一是我虽然照样荡舟,采荷叶,摘莲蓬,却再也不肯碰一碰满湖的荷花,哪怕她们依旧日日,开成一湖妖娆.
第二件,是我突然回绝了父母在时早已订好的婚事.尽管那个村中最勤劳的少年,与我青梅竹马,只等我到了十八岁,梳云鬓,贴花黄,裁新衣,为君妇.
关于这种草率的行为,村中当然议论纷纷,宽容的说我是一时糊涂,刻薄的则说我痴心妄想,只为那一吻,就存了不可能的奢想.
但我依旧平淡地从流言蜚语中穿行,直到连这件事,也都被忘掉了.像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女子,会有什么不能被忘却呢?
只有他依旧是江东不败的神话,永远的传奇.
从女伴们切切的私语中,我知道他仍一直在战场上驰骋,也依然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只是到了皖城的时候,和他那个据说曲误必顾的义弟,一起迎娶了江南最美的两个女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所有的女伴突然一起静默,只有流水淙淙,以及我用力搓洗衣服的声音,我知道她们全都在看着我默不作声的背影,或怜悯,或嘲弄.
我毫无反应的继续浣洗手中轻柔的细沙,波光摇曳中看着自己平淡无奇的容颜,一看就知道,永远不会发生什么传奇.
我突然俏皮地笑了,扬声问:"你说,大乔和小乔,哪个更美些呢?"
时光匆匆跑过,一晃就是七年,我已二十三岁,在村里,已经是个老姑娘了,辛劳和贫苦,在我曾经因年轻和爱情而鲜亮的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而那个曾经要娶我的少年,却还一直没有成亲。
这一年,是建安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