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三国志》笔记之一 无奈的禅让

迷茫之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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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禅让”，首先让人想起的自然是尧舜故事。据《墨子·尚贤上》云：“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尧在“授之政”前还将两个女儿娥皇、女英许配给舜，考察了他三年。尧为何要授政给舜呢？这是因为舜的德行受到了当时人们的爱戴。也就是说，尧遵行的是民意，他的禅让于是成为美谈。

但自从统治者认为自己的统治权来自于天意，把自己叫做天子，也就自然认为他的权力要由天的儿子的儿子继承，那是绝不可禅让给别人的。而历史的车轮行至汉魏之际，禅让却又一次粉墨登场了。

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二月，曹操去世，曹丕嗣位为魏王。这年十月，刘协以“众望在魏，乃召群公卿士，告祠高庙”，决定“追踵尧典，禅位于魏王” 。曹丕先还“薄德之人，何能致此，未敢当也”，后来魏王侍中辛毗、刘晔等一再上书，说以符谶先著，什么“汉以许昌失天下”，什么“鬼在山，禾女连，王天下”，并说这是“遵皇天之意，副兆民之望”，既然又是“天意”，又是“民望”，曹丕也就受下来了。于是“为坛于繁阳”，“魏王登坛受禅，公卿、列侯、诸将、匈奴单于、四夷朝者数万人陪位，燎祭天地、五岳、四渎。”场面壮观、程序繁琐，而这正是曹丕想要的效果，他很得意，《魏氏春秋》载：“帝升坛礼毕，顾谓群臣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献帝被封了个“山阳公”，这便是“汉魏故事”了，成为了后世禅让的典范。但这真是曹丕所“知之”的“舜禹之事”吗？当然不是。尧舜的禅让是无私，而献帝的禅让只能叫无奈。其实刘协第一天当皇帝大概就很无奈，董卓进京“废帝为弘农王而立献帝”，拿现在流行的话说，刘协“被登基”了。之后一直颠沛流离，直到曹操迎之都许，“至是宗庙社稷制度始立”，献帝对曹操自是感恩戴德，但也敬畏有加，对曹操一路册封，先是可以“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再后是封魏公，加九锡，位于诸侯王之上；再后是进魏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但曹操对他呢？不过把他当作其政治军事上的一颗棋子罢了，当作其号令天下的一个借口罢了。建安十九年，汉皇后伏氏因曾写信给父亲伏完，说了曹操许多坏话而被曹操所杀。据《曹瞒传》记载：“公遣华歆勒兵入宫收后，后闭户匿壁中。歆坏户发壁，牵后出。帝时与御史大夫郗虑坐，后被发徒跣过，执帝手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自知命在何时也。’帝谓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乎！’遂将后杀之，完及宗族死者数百人。”献帝的两句话极见其无奈与愤懑，只不知当时那个郗大夫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回答。

有皇帝不能没皇后呀，于是献帝立曹操中女为皇后，皇帝当到这个份上还不“禅让”有什么意思？可为什么终曹操一生都没有禅让，而曹丕一嗣位就迫不及待地禅让呢？我想这大概不是献帝舍不得，而是因为曹操一直不接受。曹操曾在建安十五年作的《让县自明本志令》（也叫《述志令》）中说自己的志向，年少时“欲为一郡守”，后“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现在想的是“荡平天下，不辱主命”，他要效仿齐桓、晋文“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室”而垂称天下，至于别人说他有“不逊之志”，他说这是“妄相忖度，每用耿耿”。他一再表明自己绝不废汉自立，如果他接受献帝的禅让那不是自已打自己嘴巴吗？但曹丕就不同了，他没说过这样的话，父亲也没留下遗嘱说不能篡汉，所以他很坦然也很得意地接受了禅让。

而历史很快就重演了。魏政权传了没几代，司马氏就逐渐掌握了大权，曹丕的孙子高贵乡公曹髦“被登基”后，对司马氏先是一路赏封，后来终于忍不住了，说“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于是带领着“僮仆数百，鼓噪而出。”后果可想而知，这个小皇帝才二十岁就被冲动给惩罚没了。紧接着是他叔字辈的曹奂“被登基”，晋王也由司马炎袭位了，大家也就没什么客气了——“设坛于南郊，使使者奉皇帝玺绶册，禅位于晋嗣王，如汉魏故事。”的的确确是“如汉魏故事”，不过曹奂比献帝的命运要好些，被封为陈留王，正如陈寿评曰：“遂飨封大国，作宾于晋，比之山阳，班宠有加焉。”

说起三国的禅让，大家一定还会想起另一个皇帝——刘禅，他爹给他取名就带个“禅”字，但他没有禅让而是投降了魏国，当了个“安乐县公”，乐不思蜀。不过我在想，如果蜀不被灭，依阿斗的个性，恐怕要不了几年，也还是免不了要来个“如汉魏故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