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一个清明
“已经是多久没来了呢?”面前是相父亲手种的一棵柏树。站在惠陵之内,刘禅眯起双眼,仔细地想了想。良久,一声苦笑,喃喃道:“忘了,的确是忘了。”
他恍惚中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面前这棵柏树,不过是一棵树苗。可是今天,怎么突然就足以遮荫呢?
他还记得,年轻的时候,相父经常带他来这里,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那时的相父还很年轻,剑眉星目,清秀的脸庞菱角分明。那时的相父笑起来特别好看,很多时候他望着相父的微笑,就觉得特别的窝心。那时的相父,会坐在他的旁边,说很多很多以前的故事,那些为大汉出生入死的人的故事。
还记得当初相父带着他种下这棵树的时候,相父若有所思地说:“陛下,外面虽然风大雨大,可是我们肩负的重担,不能倒。”相父亲手为树苗架起几根用以支撑的竹竿,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是一种复杂的感情,他看不透的感情。
刘禅还记得,那一天是清明,相父反复提醒他了。
那一天,雨纷纷。就连相父的眼睛里,也仿佛因此而湿润了起来,特别晶莹。
刘禅感觉脸庞有些湿润,他抬头,看见满天飞洒着丝丝雨粉,覆盖了整片天地。慢慢地在空中飞舞,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瞬间,天地都湿润了。
又是一年清明时分,望着头上灰蒙蒙的天,刘禅轻叹。
旁边的侍者迅速为刘禅打了把伞,刘禅挥了挥手,说:“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一下。”侍者点了点头,退下了。
微雨下的惠陵显得特别冷清,刘禅独自一人站在雨下,突然有点怀念以前的日子。以前,他可以安静地无忧无虑地站在一旁,看着沉稳的父皇,看着优雅的相父。可是后来父亲走了,相父亲自将父亲的灵柩送回了成都。然后,连相父也……
刘禅拍了拍身边的树,轻声叹息。与此同时,只听得不远处一人哼了一声,刘禅猛地转身,面前已经多了一个高大英伟的身影,蒙着脸,手中拿着一把羽扇。
“相父?”望着这把羽扇的样式,刘禅的嘴张了又合,最后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像是来自远古的呼唤,遥远而陌生。
“哼!亏你还认得祖师的羽扇!你看我们大汉,都被你弄成什么模样了!”来人狠狠地骂道。
刘禅并没有生气,低下了头,没有答话。良久,他又抬起头,淡淡道:“你是,丞相的门人?”
“哼!”来人扬了扬手中的羽扇,挺了挺胸,傲然道:“正是。”
刘禅点了点头,从怀中也拿出一把古旧的羽扇,轻轻一扇,仿佛有光芒从扇中溢出。刘禅淡淡道:“当年相父教我的武功,我也生疏多年了。”
来人面带惊讶,打量着刘禅手中的羽扇,惊问:“是祖师的遗物?”
刘禅没有再说话,抚摸着羽扇。雨下得更大了,响起了“沙沙”的声音。雨下,刘禅又轻轻地叫了一声:“相父。”
一遍又一遍,刘禅呼唤着这两个字。
第一遍,生硬、陌生,像是凭空出现的流星,轰然坠落。
第二遍,像是冰封了多年的寒冰,终于融化,又像是深埋了多年的宝石,终于发光。
第三边,一切都来得那么自然,就好像四季的变换,春去秋来,秋去春来。
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回应。只有那雨水落在地面的“沙沙”声,轻轻地掩盖了这两个字,也轻轻地隐没了刘禅眼角不经意流出的两行泪水。
“陛下!”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打破了这一瞬间的平静,然后刘禅便看到数个身影跪在了跟前。
匆匆的脚步,不安的神色,为首的是相父的儿子诸葛瞻。
诸葛瞻望了望那个蒙面人,道:“来人,把他拉下去!”
刘禅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放他走吧。你们退下。”
诸葛瞻他们退下的那一瞬间,刘禅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恍惚间,他把那个蒙面人的背影,看成了那个早该埋藏了一百年的身影,那个举止投足都是儒雅不凡的身影。
“相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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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儿,你知道你刚才这样做的后果吗?”
“师父,我……”
“父亲不会希望我们这样做的,永远不会。”
“谌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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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天宫中新来了一班舞姬,微臣安排了他们在晚膳的时候表演。”
“哦,”没有往常的兴致,刘禅只是冷漠地回应着身边这个如今宫中最得宠的人——黄皓。
黄皓顿了顿,瞄了瞄刘禅,笑了笑,继续说:“微臣听说其中一人可是国色天香啊,陛下一定会喜欢。”
“朕今天没有兴致,你退下吧。”
黄皓嘀咕着,可还是灰头土脸地走了。
这一夜的成都皇宫,罕见的没有歌舞升平,有的只是一片沉静。
望着灯火昏暗的皇宫,刘禅依稀记得,曾几何时,自己曾经去过相父的家。那里的夜晚,也是灯火昏暗。照明的只有案台上昏暗的一丝灯光,而相父就是依靠着点灯光,度过长夜。
刘禅在大殿上踱步,不经意看到了案上摆放着的几卷竹简。曾几何时,自己曾在相父的指导下批阅这些文件。那时候的他总是打瞌睡,而相父,总是微笑着帮他盖上一张薄毯,然后叫他先去睡。他还记得灯光下相父专注的表情和炯炯有神的双眼,那是很多个夜晚,他看到最璀璨的明星。
轻轻拍落竹简上的尘埃,刘禅翻开竹简。是姜维写的,刘禅仔细读道:“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诣督堵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
刘禅竭力回忆着,记得前几天已经看到过这奏折了,只是当时黄皓一力否决而作罢。黄皓还请来几个巫师,说不久的将来,大汉当可重回旧都,统一天下,光复河山。
这是父皇、相父毕生的愿望,如果不用北伐就可以完成,该有多好。
如果真的不用北伐,那么相父,可能还活着。
还活着……
“相父,我不想再看到你这么辛劳了。你知道吗?那年你从汉中回来,我简直认不出你。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你那苍老的模样。相父,我不舍得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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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知道吗?父皇今天的样子,有点怪。”
“哦?”
“我不知道,只是父皇看着祖师扇子的样子,有点忧伤。不像那个平日在大殿里看歌舞的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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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六年,夏。
这是一个,冰冷的夏天。
魏国派遣了征西将军邓艾、镇西将军钟会、雍州剌史诸葛绪等从数道大举入侵。皇宫周围的空气像是突然凝结了一般,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沉重的表情。
每一个人都清楚,一直都以守为主的魏国的实力。每一个人都清楚,这次的进攻,将会是整个汉帝国的灾难。
刘禅坐在大殿上,望着面前的众臣。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表情。还记得当初自己刚刚登基,不但因连年征战而导致国内空虚,南蛮的反叛,魏吴的威胁也导致整个皇宫一片愁云惨雾。那时的大家,也像今天一样一脸沉重。唯独是相父,无论情况多么危急都是一脸安详,像是夏日里最和暖的阳光。
很多时候他看见相父的微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因为相父是多么的睿智,无论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的。
可是今天,刘禅扫视着眼前一众大臣,竟再也找不到相父那安详的微笑了。不知不觉,相父已经离开多年了。很多时候刘禅都记不起相父的脸容了,可是每当他安静下来,总是可以清晰地看到相父微笑时的样子,那是他看到过,最好看的笑容了。
可是他永远,不会再看到了。
那一霎那,刘禅感觉特别寒冷。像是突然掉进冰窟一样,冷入心扉。
就连头上当空的烈日,也像是突然,失去了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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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的结果是派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辅国大将军董厥等前往协助姜维,共同拒敌。然后大赦天下,改元为炎兴。
炎兴炎兴,希望这个吉祥的年号,真的能为大汉带来吉祥吧。
当一切都处理妥当之后,身心交瘁的刘禅倒在龙椅上,长长地吸了口气。
月色轻轻铺洒在大殿上,百官都走了,就连黄皓也走了。他今天竟然罕见地没有给刘禅引荐美女,或许他也知道,自己的主子现在是绝对不会对美女感兴趣的。
其实自那天从惠陵回来,刘禅就仿佛变了另一个人。宫中甚至经常都失去了他的踪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陛下,北地王来了,”侍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提示着沉思着的主君。
“带上来吧。”
刘谌走了过去,望着面前的父皇。刘禅的脸上,是一种他不曾看到过表情,眼神特别深邃。月色在刘禅身上抹了一层白,刘禅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是的,那是一种苍老。
刘禅拍了拍刘谌的肩膀,然后拉着刘谌的手就走。等刘禅再次停住脚步的时候,他们已经置身于一个优雅、简朴的庭院之内。
不同于皇宫别处的金碧辉煌,这里,是一片清幽的院落。
刘禅深深地吸了口气,说:“相父喜欢这样的院子。”
刘谌惊奇地望着他的父皇,怎么也想不到,平日奢华的父皇,竟然会在皇宫中建造如此简朴的庭院。更想不到的是,为什么父皇要带他来这里。
刘禅从怀里拿出那把羽扇,轻轻抚摸着,然后说:“这是相父的羽扇,相父死后我留下来没有让他们拿去陪葬。”
刘谌望着这把羽扇。那是他第二次看见这把羽扇,每次都是父皇从怀里拿出来的。这把羽扇,对父皇很重要吧?如果不是,为什么这么珍而重之?但是如果他这么重视祖师,又为什么要把国家搞成今日的局面?而父皇为什么要拿给自己看?莫非父皇已经知道,那天那个所谓的刺客就是自己?
站立在刘谌身旁的刘禅,显然没有儿子所想的那么心事重重。刘禅只是向前走了两步,轻轻地舞动着手中的羽扇。
月光下,庭院内,刘禅的身影随着羽扇游动。
轻轻舞,轻轻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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