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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英雄
在英雄光辉的笼罩下,中国人常常犯糊涂。这种糊涂体现在小说《三国演义》中成为一种审美倾向。由于这样一种倾向,人们常常把残暴看做美,把仁慈看做丑,而且高歌那些残害百姓的行为,而对有益于百姓的东西却努力去丑化它。
比如,是末代皇帝更好还是开国皇帝更好?一般而言,末代皇帝的素质都有要优秀于开国皇帝。因为无论怎样的痞子流氓,一旦成为帝王之后,其后代将会发生转变。地痞流氓即使当了皇帝,也不可能变成真正的贵族,其身上的流氓气是短时间内洗不掉的。刘邦和朱元璋都为我们提供了证据。然而,几代之后,他们的后人却能够成为贵族,而且常常不再像先帝那样残忍,也不再那样顽劣。
他们的“英雄气”退化了,却有了先辈没有的教养。但是,中国的传统却有点奇怪,总是赞美那些痞子,把开国皇帝一律打扮成英雄,而把末代皇帝说成无用的庸才。这种价值评判意义非常深远,正是它决定了中国人的悲剧命运,因为正是它常常使人们做出错误的选择。在几千年的历史上,总是野蛮战胜文明而不是文明战胜野蛮,总是兽性战胜人性而不是人性战胜兽性,根源常常在于这种英雄崇拜。
另一个问题是,在作为一种政权的交替形式,到底是篡权好还是夺权好?在中国,夺权者似乎光彩照人,篡权者却很不光彩。依靠政变而获得天下的皇帝似乎总被看不起,因为他远没有那些依靠东拼西杀最后终于平定天下的马上皇帝更有英雄气。然而,这个问题同样值得思考:面对一个腐败的王朝,大家都想取而代之,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者好呢?还是揭竿而起割据一方者好?或者说,作为政权更替的形式,是阴谋篡权好呢?还是暴力革命好?值得赞美的到底是哪一种方式?当然,无论曹氏还是司马氏,其获得政权过程中的“禅让”都有很大的虚假性,很像现在的官员辞职,大多是被迫的。但是,“辞职”毕竟要比“打倒”好得多,宫廷政变毕竟要比武装革命好得多。因为政变还会危及普通民众的生活,安安静静睡一觉,第二天天下易姓,皇位上的人变了,照样纳税,照样服役,牛羊照样长膘,庄稼照样抽穗,生活不受影响。揭竿而起,武装割据,以征讨的方式试图统一,却是百姓生活的大敌。从某种意义上说,揭竿而起者,首先危害的是百姓,凡以这种形式争夺天下者,都是百姓之敌。赞美这样的英雄,其实是盗贼遗风的一种表现。
为了弘扬民族传统文化,一些人对《三国演义》进行现实的应用研究,从中发扬出许多东西,他们在那个时代发现了英雄,发现了伟大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及其光辉的实践经验。我曾经翻阅那样的著作,它的确让人感到害怕。什么“光辉灿烂的文化遗产”?稍微有点现代观念的人们都应该明白,对人类健康文明稍有一点了解的人们都应该明白,《三国演义》中的政治是一种什么样的政治,其谋略是一种什么样的谋略。它是地地道道的权力政治,勾心斗角,没有正义,没有任何道德底线。这一切常常集中表现在英雄们身上。他们无原则,无立场,虚伪奸诈,互相欺骗。谁骗得了对方谁就是胜利者,谁就是英雄。在这样一种观念的教育之下,中国人怎能不道德堕落?
中国,还要继承和弘扬这样的文化遗产吗?
当代中国人一直在批判所谓“英雄史观”,却总是无法改变对那些所谓“英雄”的奴性崇拜。对所谓英雄的歌颂,不过是对强盗及其强盗行为的歌颂。作为被屠杀者的百姓,却养成了赞美屠杀者的习惯,这也是中国文化的伟大之处。
其实,一部《三国演义》应该使我们看到,英雄越多,老百姓的苦难就越多;英雄辈出的时代,必然是老百姓遭殃的时代。
为中国人计,必须警惕这样的英雄。为中国人计,这样的英雄最好绝迹。为中国人计,永远不要歌颂这样的英雄!
只有如此,中国人才有希望过上安稳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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