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原创小说 天涯

雪翼

* 天涯 *
                                            

* 萨朵 *
父王,岸呢?我轻声问站在大殿中央的父亲——天琴国的国王。
父王转过身，脸上满是忧愁。他的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说，卡瑟国快攻到城外了。岸是骑士，他就应该上战场。
我一把推开父王，愤怒地说，你知道的，你也答应过我，一年后你要把我许给岸，可是你怎么……
我说不下去了，我哭了。
萨朵，明天你和拉萨去丝涯国，那是我们的盟国，不久他们就会派兵来支援我们。
不！我决不离开，这里有我的亲人和岸！不要……我跪下来，泪流满面。
父王把我扶起来，你们是天琴国的未来，我绝对不回允许你们受到任何伤害！相信父王，我们会赢的！萨朵，你要听话，听话！好吗？
我呆呆地看着父王，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看见他的眼中充满无奈。我低下头，闭上眼睛，我答应你。
他把我紧紧地楼在怀里，像是怕失去我似的。我心中一阵悲凉。
父王老了。

我叫萨朵，天琴国的公主。
几个月前，势力浩大的卡瑟大国开始侵略我的国家。我看到母后的笑容不再，父王的叹息，姐姐的眼泪，岸的消失。
岸死了吗？我心理蓦然一抖。
多少次在梦中被嘶叫声惊醒，一次比依次清晰，我竟然不知道敌人已经兵临城下！
倚在城门，我看见我的国人纷纷倒下。
冬天的天琴国特别美丽，尤其是雪地上的蔓延开来的血红色更加刺眼。我走出城门，漫无目的。我要去哪儿？四周血红一片，我在空旷的地上迷失了方向。
我依稀记得恍惚看见了岸。他就在远方召唤我。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岸的身影却那么遥不可即。我倒在了雪地中。

再次醒来是在我温暖的房间。父王母后拉萨都看着我。
我立刻掀开被子，挣扎着想要下床，想要找那个遥不可即的身影，却跌在地上。
拉萨把我扶起来，怜惜地看着我。母后一巴掌挥在我脸上，我摇摇晃晃地站着，母后又一把抱住了我。
我面无表情，忍住每让眼泪掉下来。
母后说，你这孩子，这么让人不放心，去了丝涯国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我狠狠地推开她，大声喊，我再问一片岸在哪里！你们谁能告诉我！
拉萨的表情很难看。她说，萨朵，我的好妹妹，别想太多。
她似乎想要拉住我的手，可是我甩开了。我想我已经习惯了冷峻，我不希望得到一点只言片语。

我和姐姐在第二天走了，匆匆地走了，没有惊起一丝风浪。
走出城门，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国家。父王和母后站在台阶上望着我们，我分明看见母后的泪水，突然发现我原来那么依赖这座城堡。
雪一直在下，覆盖了那层血迹。我毅然地扭过头，坚定地走了。那美丽的天琴城堡让我晕眩，我不像再看到它。
看到任何战争。
拉萨一路上是流着泪的。我和她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麻木。
如果可以，我真愿意这么一辈子麻木地流过。那么我会很快乐。


* 丝涯国 *
尊敬的国王，王后，王子。这是天琴国的两位公主，拉萨，萨朵。国师在一旁说。
拉萨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行礼。
我一动不动。
直到国师提醒，我才硬生生地做了相同的动作。
退下去的时候，我看到王子，萧。他微笑着看着我，那么像岸。我知道这是幻觉，可我还是对他笑了。岸……

每天我都会坐在屋顶上，看蓝天，白云，飞鸟……
这里很高，离天很近，让我感到很安全，很孤单。
孤单并不痛苦，痛苦的是丝涯国从来不下雪。我看不到雪，也远离了战争的喧嚣。为什么快乐总是会带来另一方面的痛苦？我看着天，找不到答案。
有时候我会向天琴国的方向望去，望到眼睛酸痛，心里苦涩，然后枕着所有不欢乐睡在屋顶上。丝涯国的月亮很圆，在月亮里我会看见岸的微笑。我并不孤单，岸一直陪我。
除了拉萨，我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
拉萨说，萨朵，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王子说，萨朵，我为什么在白天从来没有看见过你？
我都会沉默。
天琴国的女孩都会弹琴，唱，跳。
包括我。
而且最为出色。
于是有一次国王举行了一次宴会，几十个节目中，我的节目是压轴大戏。
国师安排了一段舞蹈，叫《天涯》。
我愣住了，看着国师，对不起，我不能跳。
可是公主，那是您最出彩的一支舞呀。
我转过身，犹豫。可是最终我还是答应了。

宴会是在花园举行。
那时已经是傍晚，在桃花树下，国师说，请公主萨朵为我们跳，《天涯》。
音乐响起来，我穿着一条粉红色的长衫裙翩翩起舞。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飘扬，我的发带散了，发迹如瀑布般漾开来。
一片惊叹……
我想起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天琴国的花园里，下着雪。我跳着《天涯》，我的身边站着岸。情景与现在一模一样。岸单脚跪在我面前，牵起我的手，公主，请嫁给我。
我以为我会这样幸福地过一辈子。
可是现在……
音乐结束了，《天涯》结束了。
我，萨朵，成了丝涯国的神话。
天琴国的公主，萨朵，倾国倾城，她的舞，简直是神话。
我不是神话。
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我依然每天去屋顶，想父王，母后，还有岸。
那天黄昏，远处飞来一只凝思鸟。洁白的翅膀收拢后，停在我的脚下。
凝思鸟的嘴里含着一封信。父王写的。
萨朵，你现在好吗？
卡瑟国被打退了，我们胜利了！父王很想你，再过几天，就接你们回来。
                                                               王．天琴国
我粉碎了信，洒落下去，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飞舞。我抬头望着天，想笑却笑不出来。

早上醒来，王子站在我的身边。我身上是他金色的披风。
我把披风扔给了他，对不起，王子，请你离开。
风吹过，漫天桃花到处飞舞。他对我笑。美丽的瞳孔，英俊的脸庞。
我又想起了岸。
你走开，我讨厌被人打扰。
他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走我走。我与他擦肩而过，想要走。
王子一把拉住了我，嫁给我。
我愤怒地看着他，狠狠地说，不可能！
那么我会并吞掉天琴国。
你不是国王，你办不到！我用零度的口气告诉他。
可是我快要当国王了。
我心中一阵恐惧，没有说话。他的外表下是怎样一颗心！

大雪纷飞。
丝涯国第一次下的雪。我所见过的最大一场雪。
像羽化的梦，像芳放飞思绪。
我想起一年前我刚进丝涯国，想起那让我晕眩的城堡，想起我一年来就这么麻木地度过的日子。我突然流泪了。原来我是软弱的。
抬起头，漫天白色，看不清方向。
我站起来，走到屋檐边。这里很高，跳下去一定很自由。
就像是一只凝思鸟在飞翔。
我一下子蹲下来，抱着双脚失声痛哭。银的的冠和发迹一定积了很厚一层雪。我有太多的包袱！


* 回到天琴 *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雪，下了三天三夜。
王子站在我身边说，考虑清楚了。
我转身一巴掌清脆地打在他脸上。如果可以的话，我狠不得杀了他。
沉默。
后来王子说，因为我爱你……

父王和母后站在沉闷迎接我们。
我看到父王金色的王冠闪着耀眼的光芒。
我冲上去，大声喊着，是国王就可以拥有一切？是国王就可以决定一切？是国外能够就可以并吞一切？！！
他们惊异地看着流泪的我，萨朵，你怎么了？……
我没有听清他们的话，我只是后退几步。我看见人群之中，他骑着马，微笑地看着我。原来他并没有死！
岸！
我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岸！
他从马上下来，单脚跪在我面前，尊贵的公主，我以一名骑士的身份欢迎您回国。然后他站起来，抱住我，萨朵……

父王进了我的房间。
萨朵，萧他说……
我心理颤了一下，低下头，父王，你别说了，我都明白。
父王走了。我看着窗外雪花夹杂着桃花纷飞。在最美丽的季节，公主得不到幸福,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我走出房间，岸在门口。
萨朵，你真的要嫁过去吗？
我喜欢的是你，就算国家亡了，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眼泪洒落在雪地，雪，化了一片。
母后走过来，看着我说，萨朵，你不能这样决定。
可是……
经过这一战，天琴国已经是名存实亡了，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你明白吗？你应该以国家为重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一个自私的公主，不是吗？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岸。
岸，在哪里？我惊恐地问所有人，可是没人回答我。
国师说，岸，死了。
我面无表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现在在哪？
天琴湖边。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去，走过幽长的小径，飘渺的花园。桃花树下，天琴湖边，是一块小小的碑。
骑士——岸之碑。
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眼泪，桃花，悲愤，交织在一起，想是凝思鸟列红的嘴一样的颜色的液体滴在墓碑上，沿到雪地上。我想跳《天涯》，可是却慢慢地倒下去。岸的离开，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咬着嘴唇，泣不成声。
岸，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不知道谁杀了岸，我也不想知道。
我几乎是在那里睡了一夜。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眼睛很疼。我那里也不想去，我只想陪着岸。到我死。
我隐约听见有人喊，公主，公主……
我想我真的困了。
躺在雪地里让我想起在丝涯国的屋顶,萧美丽的眼睛和邪恶的心。也许我真的不能让天琴国亡，就当是保护它。这也是骑士的心愿，岸的的心愿。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去，回头看了几眼岸。岸，我走了，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出了花园我看见了拉萨。拉萨跑过来心疼地说，萨朵，你去了哪里？岸呢？他没陪着你吗？
岸？我说，他一直陪着我。我本来还想跟他一起死呢。
我突然大笑起来，嘴里溢出了血，倒在她的怀里。


* 春日梦幻 *
一天琴国一年只分春冬两季。春天是很短的，只有两个月。
那时桃花开得最烂漫的时候。我就在那个时候出嫁。岸死后的一个月。
天琴国就在那一夜之间，所有的桃花都落了，开败在我的脚下。
我突然发现我死了，我的一切情感都埋在那块碑里，和岸在一起。
出嫁时，我蒙上了纱，身上是一身白色。
所有看到我的人都说我是神话。和丝涯国一样。
雪都化了，我们脚下踩着厚厚一层桃花。
我义无返顾地踏无城门。我已经习惯穿梭在桃雪纷飞的季节。一次次的离别，一次次的伤痛，都筑成了我一颗坚强的心。我不想听父王的叹息，母后的哭喊，姐姐的呼唤。风卷起的花吹落到天涯。
一路上队伍很热闹，没有人发现我流下了一串眼泪。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流泪。
我是坚强的公主。
天琴国的公主。
突然队伍停下了。
国师走到我面前，站着的还有拉萨。
国师没等我说话就一掌打在我肩上，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肩上还隐隐作疼。
可是站在我身边的竟然是岸！
岸……
他看着着我，模模糊糊，我立刻抓住了他的手。
他还活着！
我扑进了他的怀抱，就像回到天琴国那时侯一样的依依不舍。他给了我两次生离死别，我再也不能让他消失。
他搂着我，轻声说，萨朵，我没死。我们现在在离天琴城不远的一座小屋里。你知道吗？拉萨代你嫁过去了。
我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可是她根本不喜欢萧！
我立刻冲出去。岸追出来，他拉着我，没用的，来不及了！国师的药让你沉睡了三个月！
我这才发现，我的周围是一片雪白。
这时候我听到城堡那边穿来的哭声，嘶喊声。
岸望着那边，突然紧紧地抱住我，萧，他还是开始攻打天琴国。他一直希望能够并吞掉天琴国，娶你只是借口。拉萨救不了天琴国……
萧他要干什么？！我哭着大喊，他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他为什么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
美丽的天琴城堡被红色的火焰所覆盖。那是我的家，我的国！
我发了疯似的挣开岸，想城堡冲去，可是岸紧紧地拉着我，萨朵你冷静一点！你去只是送死！
我毫不犹豫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用尽我全身的力气，以至于岸的嘴边溢出了血。我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我没想到我会打他。
漫天大雪模糊了我的视线，埋葬的我的城堡和拉萨的幸福……


* 神话 *
很多年后，天琴城忽然在某一夜消失了。
那个下大雪的晚上。
我走到城门与小屋的中央，舞起《天涯》。
我确实是一个神话，一个属于天琴国的神话。
我只记得《天涯》中的几句话：
在白雪飘扬的季节/桃花烂漫/风拂天涯/原来公主与骑士/只是一个美丽的神话……

                                                                  雪翼
                                                      2005．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