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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5-2 14: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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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是一部戏剧的名字,我们最好也用看待戏剧的方式来看这部电影。
单就纯粹的“戏剧”概念而论,各式各样的戏剧中最吸引人的是什么?我认为不是情节,不是对白,不是隐喻,不是社会批判力,而是表演。本来嘛,剧本里情节、对白什么的都有,但表演只能是由当时在现场的演员用自己的身体、表情、语言来表现。同一个剧本,不同的演员演来很可能是不同的味道。就这个意义上说,演员(包括指导他们的导演)是戏剧的中心。戏剧之所以是戏剧而不是纯文学,就是因为它里面有表演。
各种表演流派这里不想细述。总的来说,在西方,占主导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莱希特两大表演体系。前者强调“演员和角色完全同一”,演员的表演越逼真越好,戏剧就是尽可能地将生活再现;后者强调表演就是要“破除生活幻觉”, 演员要刻意地在观众和角色之间制造“间离效果”,让观众用理智而不是感情来看待角色。在中国的传统中,占主导的是以梅兰芳的名字命名的京剧表演体系,它强调的是“写意”、“传神”,既讲究一些从生活中提炼出的细节,又不拘泥于细节,而是以表达角色的内心情感为主旨,但这种表达不是完全自由的,仍然要遵从一些舞台上的规矩,比如各种“亮相”、“造型”等等。
《霸王别姬》海报 《霸王别姬》中的程蝶衣就是一个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最好的例子。他沉浸在“虞姬”这个角色之中,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自己应该有的情感、立场,乃至性别。用电影中另一个主要人物段小楼的话说蝶衣是“不疯魔不成活”。他希望在段小楼/霸王身上得到所谓“从一而终”的承诺、他对菊仙的发自内心、溢于言表的嫉妒、他被也扮了霸王妆的袁四爷所引诱、他希望日本司令能把“京剧传到日本”,其实都是由于他和他扮演的角色太接近所致。他身上的同性恋倾向其实是由他的表演态度所决定的。在他还没有自认为“虞姬”的时候,比如那一次逃出戏班的经历,他哪里像个女性呢?
而段小楼则是梅兰芳体系的一个例子。他本人身上有霸王气,从小就是男孩子中的领导者、遇到危急时刻就拍砖、在妓院中搭救菊仙、没戏唱了也不屑于随便找个事做而是在家和人斗蛐蛐、和国民党的伤兵打架、以及在北京解放前夕说的那句后来几乎致命的话等等,但是这些只是他和角色相似的一面,他也有和霸王非常不相似的一面,比如在法庭审理程蝶衣“叛国罪”的时候,他简直就是一个猥琐的人。这里不能不说他在法庭上的行为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中国传统中尽管你是大明星,但“戏子”始终是一个卑贱职业的思维习惯。而对既定规范的遵从而不是自觉地反抗,也是梅兰芳表演体系的题中固有之意。
如果说程蝶衣、段小楼这两个电影中的人物本身就是对戏剧表演的一个象征的话,那么中国近代史这个本片大背景就是对戏剧情节的一个隐喻了。其实我说反了,中国近代史其实根本用不着拿戏剧来隐喻,它本身就有着太多的戏剧化的因素,你不用戏剧来比喻它简直是不可能的。满清、北洋军阀、国民党,都成了过眼云烟。张老太监、袁四爷、那五爷都曾经算是一方的诸侯,结果到了后来,不都被打倒了?而在我看来,《霸王别姬》整部电影要表现的就是在这个戏剧化的社会大变革中,两个戏剧化的人的戏剧化的命运。
像程蝶衣那样沉迷于自己的梦幻而不能自拔(他后来的吸鸦片只是这种梦幻的一个延伸而已)、像段小楼那样出入于不可一世的霸王和身份低微的戏子两种身份之间,本来都是个人自己的命运,本身也确实可以引发不少戏剧冲突了――比如菊仙这个不带戏剧成分的完全真实的人的“在场”,就是很多冲突的源头,即使是她和段小楼之间――但是,如果加上社会变革这场更大的戏,那么无疑将精彩许多。而这场更大的戏是在什么地方对这两个人物施加影响的呢?依我看主要在两个地方。
一是在影片的开头,程蝶衣的母亲将他送到戏班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当时的社会极为严酷的生存环境,很难想像一个母亲会自己用刀切掉儿子的手指。那一幕至今我想来还是不寒而栗。不过这一幕中含义最深刻的应该是戏班老班主说的那句“人要自己成全自己”。这句话可以说把程蝶衣后来一生的起伏都说尽了。他为什么会从一开始绝不认为自己是“女儿身”,到后来那五来看戏时在重压之下又突然接受了这个“女儿身”并一直保持了下去,再到后来接受了女性的一切外在、内在特征?这句“人要自己成全自己”回答了所有的问题。在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里,你所有的资本只有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的情感、你自己的内心世界,如果成功需要你放弃这些东西,必要的时候你就得将它们放弃,转而接受别人指定给你的新的身体、情感、内心世界。这是和我们现在理解的作为一种艺术的表演完全不同的体验,因为当时的表演(或者用当时的话来说是“做戏”)不是艺术,是谋生的手段。你得用现在一些人为了发大财而痴迷于传销以至于人格变态的这种激情来理解程蝶衣为什么会那么钟情于他的“女性身份”。因为当时社会给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这是我们这些已经不用“戏子”的眼光来看演员的一代人无法理解的压力。(也许有人会问:那么段小楼怎么没有被这种压力压垮呢?这是因为他演的不是女性的角色啊。这当中的分歧也许就决定了上面讲的他们两个在演戏态度上的不同。)
二就是在影片的末尾,有关文革的一大段。在中国近百年的历史中,应该说文革是一个罕见的戏剧高潮。所有的矛盾、冲突、激情都在这时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释放,所有的固有的人际关系、固有的观念都被致命地冲击了。而我们就在这个前无古人后亦恐无来者的戏剧高潮中,看到了两个戏剧化的人的悲剧命运。可以说如果没有文革的话,他们之间的恩怨还是会继续,但是不一定是个悲剧,至少不会是这样一个大悲剧。但就对人物的塑造而言,文革又是不可缺少了。有人说影片前半部对于历史背景交待得很少,到了文革时似乎一下子多了起来,其实你有这种感觉就对了,因为这正是梦醒的时候啊!
在文革还在萌芽的阶段,段小楼对程蝶衣说的那句“你也不看看外面的戏都唱到哪一出了”已经说明了段小楼的态度――他依然希望用服从外在的社会规范的方式继续唱好他自己的生活这台戏。而程蝶衣对此的回答――将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戏服烧掉,也表明了他的态度――如果不能继续做我的梦,我将让所有人的梦都做不成。最终,在那场燃烧一切的大火面前,段小楼终于一如他原来在法庭上那样将他最不“霸王”的一面展露无遗――“我不是霸王”;程蝶衣也终于将他“女性身份”中最刻毒、最嫉妒的内容倾囊而出――“去斗她、去斗她”。梦终于醒了。而他们醒来时看到的是什么?是所有人中最无辜的菊仙的死。这大概是他们俩共同的犯罪。他们俩的悲剧到此可以说已经到达了顶峰。
所以我还是不太欣赏最后程蝶衣的自杀。李碧华的原著我没有看过,不知道这个情节是否是电影的独立创作。但就悲剧而言,菊仙的死已经把段小楼、程蝶衣这两个人物作为戏剧表演的象征的使命终结了。他们以后将不可能回到原来各自的状态中。这一个的霸王气不用说,那一个难道还会要求什么“从一而终”么?就算“从一而终”,那也不是他,是人家菊仙哦!如果仅仅因为段小楼的一句玩笑导致程蝶衣终于发现自己不是“女儿身”,从而彻底失去存在的意义,那么他的死更是一种解脱,而不是悲剧。
以这样一种彻头彻尾地戏剧化方式,表现一个戏剧化的时代和两个戏剧化的人,我对此只能是叹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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