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妃阑是李家的侍婢。
2.
大小姐及笄之年。
大小姐自小许给皇上的从子,小王爷。
年逾及笄就是成婚之年了。
李家,出了一位体面的王妃。
妃阑在李家十二年,这是最大的排场了。
老爷置了一台水屏戏阁。
场面惊人。只是阁楼隔水,什么也看不清。
只是戏子们咿咿呀呀的叫闹声。
妃阑知道,那是江南选来的幼女优伶。
妃阑知道,江南有自己的家。
妃阑还知道,那些女孩子们和她一样的命苦。
3.
妃阑无意间瞥见大小姐的眼圈红涩湿漉。
大小姐?妃阑低低的叫了一声。
她揉了揉眼,问有什么事。
妃阑没有再说。她知道,过了及笄,小姐就该走了。
离开,
李家。
4.
总有一天,妃阑也要走。
妃阑想。
5.
大小姐让她点一折戏。
妃阑推了四番,只是说,自己不懂。
实在拗不过。只要乱点一折《寄扇》。
6.
教演习的老奴回:
《寄扇》尚不能演,大小姐既要听,不如请孔先生与小姐说来?
李大小姐一笑。
请他罢。
7.
妃阑知道岸堂。
知道他的名笔《桃花扇》。却只不知,谁手能出如此文章,曾伴小姐细细读来,
余香满口。
如今可要见识其人了。
8.
请他的车轿在李府前落下。
老奴引着岸堂走上水屏戏阁。
岸堂施了一礼,寻位坐下,便吟来:
寒风料峭透冰绡,香炉懒去烧。
血痕一缕在眉梢,臙脂红让娇。
孤影怯,弱魂飘,春丝命一条。
满楼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9.
妃阑听得如醉如痴。
不觉寻着鼓乐,便嘤嘤唱起。
笛韵悠扬,歌声婉转。
唱道是:你看疏疏密密,浓浓淡淡,鲜血乱蘸。不是杜鹃抛;
是脸上桃花做红雨儿飞落,一点点溅上冰绡。
10.
不觉就将《访翠》、《寄扇》、《沉江》几折唱遍。
清绝之音感慨缠绵,侧听之人心动神摇。
11.
岸堂听得又惊又喜。
自己见过的名伶数不胜数,却从来没有想到,香君这一把绝座,竟叫一个侍婢占了。
岸堂问她可学过戏。
妃阑怯红了脸,娇如粉霞。只听过,不曾学过。
那会些什么呢?
岸堂又问。
妃阑看了看大小姐。自小受姑娘调教,会琴……略沾皮毛而已。
12.
在主子面前让她操琴,不肯自不消说的。
岸堂心里想。
却听见李大小姐,孔先生如果不嫌弃就留在舍下,亲教演习,好不好?
岸堂敬允。
13.
妃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与戏结下了缘。
大小姐很少再让她服侍自己的起居。
岸堂为水屏戏阁写了一匾——洺楼。
是名、茗、铭。
14.
妃阑的戏在短短的两年里就走出了李府,享誉京城。
妃阑是名角儿。
她的扮相好、嗓音更好。
人们甚至忘了妃阑,只是知道一个“李香君”。
15.
高台上,
妃阑青衣曼舞,水袖翩翩。
梳妆对镜。看到镜中人影迷蒙,妃阑的眼泪湿了妆。
自己的戏真真是姹紫嫣红开遍,
满眼“好”字高呼。
谁又知道她之所思?
再没有见过岸堂。
再没有见过大小姐。
16.
妃阑的姊妹们告诉她,
李大小姐在嫁到王府不久,就一场大病,死了。
王爷在李府洺楼听过妃阑的戏,
王爷说,要纳妃阑为妾,等李小姐丧期一满,就扶正。
李家,
允了。
17.
妃阑懂。
李家的王妃死了,如今人家愿意,他们难道不欢喜地再送一位王妃去?
妃阑悲戚一笑。
大小姐当初为她起名儿,什么字不要,偏取了妃字。
18.
李家的大轿抬到门前。
是接王妃的。
外头传来小丫头子的叫声——接王妃。
19.
数十名奴、婢在妃阑房前,满地跪着。
老奴扣着门。李家车轿来接王妃了,王妃更衣罢。
扣门无声。
没有人敢擅动。
老奴又如此这般地喊了数十声,
里面只是麝香悠悠,不闻人声。
进去罢。李老爷说。
20.
妃阑的身子压在桃花扇上。
她身着香君的衣装,眸子安详地闭拢。
殷红的血染上了诗扇、水袖。
桃花薄命,扇底飘零。
21.
妃阑的声音轻轻唱着——
孤影怯,弱魂飘,春丝命一条。
满楼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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