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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27 19:2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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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从此我就开始了漫长而乏味的站岗生涯。我和顾仲是卯时到未时的岗。第一天的时候头头跟我们说让我们站好,注意可疑人物出入城。我问头头什么就算是“站好”,头头“嗯”“啊”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最后才憋出一句:“站好就是站好。有什么好问的?”这时顾仲突然冒出一个字:“木。”头头好像突然从梦中醒来,说“对对对,木,这个‘木’就是说你站的时候就要和木头人一样。”这木头人我是见过的,我们家的演武厅就有一个,只不过那个木头人手里不拿枪。那演武厅长年不用,木头人身上都沾满了灰尘。我可不愿意浑身沾满灰尘,以免被酒店的掌柜当作外地来的,问我多收酒钱。所以,我是决计不会照头头说的站好装木头人。
我和顾仲也不会去管什么可疑人物,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人物可疑。我没有问头头,他肯定也不知道,最多说一句:“可疑人物就是可疑人物,有什么好问的?”如果硬要找那么个可疑人物,是找不出来的。因为所有的人我们都不认识,即使是认识的人也不能排除可疑的可能。把所有的过路人都盘问一遍,是盘问不过来的。所以我们谁都不盘问。
但有一个人我们不仅盘问,而且每天要盘问好几十遍。这个人就是东门附近那个打更的老头。起先我们还问他:“老大爷,现在什么时辰了?”后来我们一叫他过来,他不给我们通报时间。再后来每隔一刻钟,他就主动到东门给我们报一次时。我们都盼着未时的到来。可是下一岗的那两个士兵总是迟到。我们还得多站一会儿。后来我和顾仲也学会了迟到。大约过了几十天,我们的站岗时间就变成了辰时到申时。
而头头也很少来视察,大约是因为他体态臃肿,行走不便的缘故吧。每次我和顾仲远远地看见头头过来,就把枪狠狠地往地上一砸,然后装木头人。等头头挪过来,在我们面前晃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免费欣赏水牛步表演了。头头表演完之后,往往就一句:“不错,像木头人。”有时他末了再意犹未尽地添上一句“以后握枪再紧点”。这到这枪,可比兵器库里的那几杆枪强多了,中看是中看,就是不知道中用不中用,因为我们从来没用过。
有时一些闲汉会坐在东门口闲聊。聊的内容也大多是哪家酒馆的酒比较便宜,或者是哪能家赌场里的白痴比较多。不过,他们偶尔会聊到我们的皇帝一生气,把哪个大臣给杀了。一开始我觉得这可是天大的事,皇帝没事干就杀大臣,万一杀光了怎么办?后来我才知道大臣是杀不完的。杀了一个,又有一个补上去。比如有一次他杀了一个什么左都尉,于是我们的头头就升了官,填了那个左都尉的缺。一直让我困惑的是,为什么那么多人还想往大臣的圈子里钻?他们难道心甘情愿地被皇帝杀死不成?
之后类似的消息听多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就麻木了。看来皇帝的目的就是要把所有的人都变得麻木。同时,站岗站久了,也麻木了,每天就是浑浑噩噩的,支撑到未时就是胜利。当然,后来是申时。
虽然不喜欢这份差事,但这总比被关在兵器库里强多了,而且这里发的军饷要比普通的士兵高一些。这对我来说,就意味着可以多买几瓶酒喝了,反正饭是可以回家吃的。此外,我也不必去赌场出老千了,那里的人很吵,仿佛随时会打起架来似的。
我们的头头当了左都尉之后,我们这里又换了一个新头头。这个新头头是个瘦鬼,看上去就像三年没吃饭。他上任没几天,就对我们就皇帝过两天要从东门出去打猎,让我们好好迎接。
于是我就问顾仲:“我们皇帝过两天要来,是不是?”
“是。”
“他叫个什么来着?”
“皓。”
“他长什么样?”
“丑。”
我们皇帝长得丑。据说我们这个国家的开国皇帝长得是“碧眼紫髯”,我一怀疑他是哪边的蛮夷。还有那个刘备,是“双耳垂肩,目能自顾其耳。”我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反正是他们长得比较丑。看来,要想当皇帝,还得长得丑。而要想当英雄,所找的那个卖草席的不仅得姓刘,还得长得丑,才能说他是皇帝。看来英雄还是比较难当的。
过了几天,一彪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建业城。有一个人坐在正中最大的马车上,也是长得最丑的。他大约就是孙皓吧。顾仲看见这家伙,突然闯入仪仗队中,喊了四个字(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话不用一个字)“孙皓去死”,但顾仲枪还没举起来,就被孙皓的卫士捉了。孙皓的脸色由红变到白,由白变到黑。后来旁边有个人跟他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通,大约是什么“上九”“不祥”之类的。孙皓听了这人的话,又带着那一彪人马浩浩荡荡地回了皇宫。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前两年孙皓杀过一个姓顾的大臣。
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顾仲,他大约是死了罢。人总是要死的。喝酒醉死了也是死,在赌场跟人打架被打死了也是死,而像什么“驾崩”之类也是死。比如孙皓他老爸,虽然当过那么个皇帝,可是死了也就和顾仲没什么分别了。人死了埋到地下变成了土,所以人活着的时候也和土差不了多少。人人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也不知道有些人每天勾心斗角有什么意义。
顾仲走了,又来了一个人,他叫陈孟。他不算“士族”,为人也不像顾仲那么阴阳怪气。只是这个人有点傻,他每天卯时准时到岗,一直站到申时才回去,而且他无时无刻不在装木头人。大约他天生脑子里就缺少些什么东西。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我之前读了书,会不会就是他这个样子。因为陈孟有一回跟我说,他就是读《孟子》《中庸》之类长大的。
第二年的时候,突然听说外国人打了过来。以前头头跟我们说他的头头告诉他,我们国家有长江天险,是不怕外国人的。可这一次不一样,他们居然打到了建业城附近。战报倒是没听到多少,只是孙皓杀大臣的新闻又多了起来。很多人把这当笑话谈,大约他们和我一样,习惯并且麻木了吧。
对于这些外国人,我还是比较讨厌的。他们一来,孙皓就四处抓兵。不过他是抓不到我头上的,因为我本来就是东门的守兵。堂堂一个国家的都城没有几个看门的狗总是不大好看。于是我就幸灾乐祸地看着以前跟我一起赌博还险些发现我出老千的家伙们被抓去当肉盾。
至于陈孟这家伙,着实是傻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他非要跟一个叫张悌的人走。后来听说在一个叫牛渚的地方,张悌和他的三万人都变成了外国人功劳薄上的数字,恐怕陈孟也是这个数字的一份吧。
最后外国人终于打到了建业。我们的孙皓就抬了一口棺材跟着外国人去了洛阳。据说那是个遥远的所在。要命的是,父亲他们也跟着孙皓一起走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建业。
这个看门的木头人我是决计不会再当的了,因为没人会给我钱。于是我继续在建业城中过着父亲所谓的那种“游手好闲”的日子。喝完酒就赌钱,赌完钱就去睡觉,一觉醒来继续喝酒。生活就是这样充实而无聊。
又过了几年,大约是一个冬天吧,我在赌场出老千被别人发现,他们把我身上的钱全抢光了,所幸没抢走我的酒壶,或许他们觉得那不值钱。然后我被他们打了一顿,也不知昏迷了多长时间才醒来,跌跌撞撞地回到家。这时的家里已满是蜘蛛网,我本来想找一杆枪把它们全捅破,可是蜘蛛网已封住了兵器库的门。看来这次该轮到蜘蛛们嘲笑我的无能了。我喝尽了壶中最后的几口酒,感觉身体沉得要命。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也就是说快要死了。其实没什么好悲哀的,只不过是从一种土变为另一种土。我只希望有人能把我埋到城东三十里处的那片坟地,和那位大英雄在一起,毕竟那里曾是我家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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