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正坐在楼上的一间雅室里,坐在一张很宽大的椅子上。
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瘦削而憔淬,眼睛里也总是带着种说不出的疲倦之色。
不但疲倦,而且虚弱。在这么热的天气里,他坐的椅子上还垫着张五色班斓的豹皮,腿
上也还盖着波斯毛毡,也不知是什么毛织成的,闪闪的发着银光。
可是他的人看来却己完全没有光彩,就仿佛久病不愈,对人生已觉得很厌倦,对自己的
生命也完全失去了希望和信心。
一个满头银发,面色赤红,像貌威武如天神般的老人,垂手肃立在他身后。这年已垂暮
的老人,身上反而充满了一种雄狮猛虎般的活力,眼睛里也带着种惊人魂魄的光芒,令人不
敢仰视。
可是他对这重病的少年,态度却非常恭敬。无论谁看见他这种恭敬的态度,都很难相信
他就是昔年威镇天下,傲视江湖,以一柄九十三斤重的大铁椎,横扫南七北六十三省,打败了天下绿林豪杰,会遍了天下武林高手,身经大小百战,从未战败过一次的“狮王”杨主簿。
还有一个青衣白衫、面容呆板、两鬓已班白的中年人,正在为这重病的少年倒茶。
他一举一动都显得特别谨慎、特别小心,仿佛生怕做错了一点事。
暖壶中的茶,倒出未后还是滚烫的,他用两只手捧着,试着茶的温度,直到这杯茶恰好
能入口时,才双手送了过去。
这重病的少年接过来,只浅浅地啜了一口。
他的手已完全没有血色,手指很长,手指形状很秀气,好像连拿着个茶杯都很吃力。
但他却正是天下英豪第一的曹仲德。
屋子里没有别的人,也没别的人来。
曹仲德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道:“我已有五人年没有等过人了。”
杨主簿道:“是。”
曹仲德道:“今天我却已等了他们半个多时辰。”
杨主簿道:“是。”
曹仲德道:“上次我等的人好像是铁二太爷。”
杨主簿道:“现在他已绝不会再让别人等他了。”
曹仲德又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他死得真惨。”
没有人会等一个死人的。
杨主簿道:“以后也绝不会再有人等诸葛追随他们。”
曹仲德道:“那是以后的事!”
杨主簿道:“现在他们还不能死?”
曹仲德道:“不能。”
他仿佛已觉得说的话太多、太累,他并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
他甚至连听都不愿多听,所以他不开口,别人也都闭上了嘴。
屋子里浮动者一阵淡淡的花香,外面也安静得很,二十多张桌子上虽然都坐满了人,却
连一句说话的声育都听不见。
刚换上的崭新的青布门帘,突然被掀起,一个蓝布短衫的伙汁,垂着头,捧着个青花盖
碗走了进来。
杨主簿皱眉道:“出去。”
这伙计居然没有出去:“小人是来上菜的。”
杨主簿怒道:“谁叫你现在上菜的?客人们还没有来。”
伙计忽然笑了笑,淡淡道:“那三位客人,只怕都不会来了。”
曹仲德疲乏而无神的眼睛里,突然射出种比刀锋还锐利的光,盯在他脸上。
这伙计圆圆的脸,笑容很亲切,眼角虽已有了些皱纹,但一双眼睛却还是年轻的,带着
种婴儿般的无邪和纯真。
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正是那种心肠很软,脾气很好,而且一定很喜欢朋友和孩子的人。
女人若是嫁给了他这种男人,是绝不会吃亏的,也不会后悔的。
曹仲德盯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问道:“你说他们不会来了?”
这伙计点点头:“绝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
这伙计没有回答,却将手里捧着的青花盖碗,轻轻地放到桌上,慢慢地掀起了盖子。
伙计也在微笑:“不但是道好菜,而且很名贵。”
曹仲德居然同意了他的话:“的确名贵极了。”
这道菜却吃不得,碗里装的既不是山鸡熊掌,也不是大排翅、老鼠斑,而是三只手。
三个人的手!
三只手整整齐齐地摆在青花瓷碗里,一只大手,两只小手,一只左手,两只右手。
大于至少比普通人大三倍。左手上多了两根手指,右手上却少了三根。
世上绝没有任何一个花碗里,装的东西能比这三只手更名贵。就算你在一个大碗里装满
了碧玉金珠,也差得多。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能真正估计出这三只手的价值。
曹仲德当然认得这三只手,已不禁轻轻叹息:“看来他们的确是不会来了。”
这伙计居然还在微笑:“可是我来了。”
曹仲德道:“你?”
“他们不来,我来也一样。”
这伙计道:“他们并不是你的朋友。”
曹仲德冷冷道:“我没有朋友。”他的眼睑垂下,看来又变得很疲倦、很寂寞。
这伙计居然能了解他这种心情:“你非但没有朋友,也许已连仇敌都没有。”
曹仲德又看了他一眼:“你不笨!”
这伙计道:“你找他们来,只不过有件事要他们去做。”
曹仲德道:“你果然不笨。”
这伙计笑了笑道:“所以我来也一样,因为他们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他们三个人做的事,你一个人就能做?”
“分光捉影,一手七杀。”曹仲德凝视着碗中的左手:“你知不知道这只手杀过多少人?
你知不知道他杀人的快法?”
“不知道。”
“妙手神偷,无孔不入。”曹仲德目光已移在那只少了三根手指的右手,“你知不知道这
只手偷过多少奇珍异宝?你知不知道这只手的灵巧?”
“不知道。”
“巨灵之掌,力举千斤。”曹仲德又在看第三只手,“你知不知道这只手的神力?”
“不知道。”
曹仲德冷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认为自己可以做他们三个人的事。”
“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说。”
这伙计淡淡道:“我知道我的手还在手上,他们三个人的手却已在碗里!”
曹仲德霍然抬起头,凝视着他:“就因为你,所以他们的手才会在碗里?”
这伙计又笑了笑:“无论谁要卖东西,都得先拿出点货物给人看看的。”
曹仲德的目光又变得刀锋逼人:“你要卖的是什么?”
这伙计道:“我自己。”
“你是谁?”
“我姓曹,曹仲德的曹。”这姓并不怪,“我叫曹叔德!”
“曹叔德!”曹仲德道,“这倒是个怪名字,我弟弟啊。”
曹叔德道:“有很多人都问过我,为什么要取这么样个怪名字。”
曹仲德也问:“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要当你弟弟。”
曹仲德笑了。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愉快的笑容,微笑着道:“你这人也很有趣。”
这句话说完,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冷冷道:“快替我把这个有趣的人杀了!”
杨主簿一直石像般地站在他身后,他的“杀”字出口,杨主簿已出手!
他一出手,他的人就似已变成了只雄狮,动作却远比雄狮更快!更灵巧!
他身子一转,人已到了曹叔德面前,左手五指弯曲如虎爪,已到了曹叔德的胸膛。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一抓,就可将他的胸膛撕裂,连心肺都抓出来。
曹叔德身形半转,避开了这一抓,闪避得也很巧妙、很快。
谁知杨主簿却似早已算准了他这闪避的动作,右手五指紧紫靠拢,一个“手刀”劈下
去,急斩曹叔德左颈后的血管。
这一招不但立刻致命,而且也已令对方连闪避的退路都没有。
“狮王”杨主簿自从四十岁后,出手杀人,已很少用过第三招。
曹叔德闪避的力量已用到极限,不可能再有新的力量生出,若没有新力再生,就不可能
再改变动作。
所以狮王这次杀人,也已不必再使第三招。
他的确没有使出第三招。因为他忽然发现,曹叔德的手已到了他肘下,他这一掌若是斩
下去,他的肘就必定要先撞上曹叔德的手。
手肘间的关节软脆,曹叔德食指屈突如凤眼,若是撞在他的关节上,关节必碎。
他不能冒这种险。他的手已突然在半空中停顿,就在这一瞬间,曹叔德的人已到了门
外。
杨主簿并没有追击,因曹仲德已挥手阻止了他,道:“进来。”
曹叔德进来时,杨主簿已又石像般站在曹仲德身后,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一直远远地站
在角落里,根本连动都没有动。
“你说我是个有趣的人,这世上有趣的人并不多。”曹叔德苦笑道,“你为什么要杀
我?”
曹仲德道:“有时我也喜欢说谎话!?
曹叔德道:“谁在说谎?”
曹仲德道:“你!”
曹叔德笑了笑,道:“有时我也喜欢听谎话,却从来不说谎。”
曹仲德道:“曹叔德这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
曹叔德道:“我本来就不有个有名的人。”
曹仲德道:“诸葛追随、雨天傻仔、孤舟本都是名人,你却毁了他们。”
曹叔德道,“所以你认为我本来也应该很有名?”
曹仲德道:“所以我认为你在说谎。”
曹叔德又笑了笑,道:“我今年才三十,若是想做名人,刚才已死在地上。”
曹仲德凝视着他,目中又有了笑意,他已听懂了曹叔德的话。
要求名,本是件很费功夫的事,要练武,也是件很费功夫的事。能同时做好这两件事的
人并不多。
曹叔德并不像那种绝顶聪明的人,所以他只能选择一样。
他选的是练武,所以他虽然并不有名,却还活着。
这句活的意思并不容易懂,曹仲德却已懂了,所以他拾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道:“坐下。”
能够在曹仲德对面坐下来的人也不多。
曹叔德却没有坐:“你已不准备杀我?”
曹仲德道:“有趣的人已不多,有用的人更少,你不但有趣,也很有用。”
曹叔德笑道:“所以你已准备买我了?”
曹仲德道:“你真的要卖?”
曹叔德道:“我是没有名的人,又没有别的可卖,但一个人到了三十岁,就难免想要享
受了。”
曹仲德道:“像你这种人,卖出去的机会很多,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曹叔德道:“因为我不笨,因为我要的价钱很高,因为我知道你是最出得起价钱的人,
因为……”
曹仲德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三点原因已足够!”
曹叔德道:“但这三点却还不是最重要的。”
曹仲德道:“哦。”
曹叔德道:“最重要的是,我不但想卖大钱,还想做大事,无论谁要找诸葛追随他们三个人
去做的事,当然一定是大事。”
曹仲德苍白的脸上,又露出微笑,这次居然抬起手,微笑道:“请坐。”
这次曹叔德终于坐下来。
曹仲德道:“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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