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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李瑞来先生于1981年12月20日,在上海黄浦区文化馆京昆之友社的讲座内容,由京昆之友社的山君记录整理。
关公这个人物,在旧社会影响很大,是关老爷,今天分几个部分来谈关公戏的表演艺术。
一、关云长在人民中的深远影响,关公在旧社会影响很大,为什么呢,首先是《三国演义》对关公的描写。作者塑造了很多生动的人物形象,其中最成功的两个是诸葛亮和关公。对诸葛亮的描写,有的地方捧过头,比如借东风和七星灯借寿,把他写成一个道士,捧成了神,这是缺陷,当然写他的军事的战略战术是好的。对关公的描写是可信的,是个人。既写了他值得尊敬的地方,也写了他骄傲自满招致失败的地方。把他捧成神的是后人。值得尊敬的地方,一是对汉室的忠,当然用现在的观点要求是不行了,过去是正统观念。二是对弟兄的义,即使十二年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但是听到哥哥的消息,封金挂印,千里寻兄。三是对皇嫂的礼,十二年来,保着二位皇嫂,早请安晚请安,秉烛达旦。四是智,在后期,关公经过诸葛亮的熏陶,在行军中也用智,表现在水淹七军。五对黄忠落马不杀,这是仁,人家嘛失前蹄,他刀不落下去,叫他换马再战,这也使人钦佩。六、过五关斩六将,温酒斩华雄,单刀会,突出了他的勇。这样,忠义礼智仁勇,这个人就全了。最突出的是写他的气节,中国人最讲究气节。
关公在走麦城中,有两点突出他的骄傲自满。比如听到封五虎将,关、张、赵、马、黄,关公听到有黄忠和他并立,就不快了,多骄傲;另外,诸葛瑾替孙权求亲,孙刘和好,这是国策,诸葛亮定了联吴拒曹的战略,他却说“虎女怎配犬子。”你看这多骄傲!诸葛瑾说,你忘了当初刘备到东吴招亲,他火了,说不看诸葛亮的面子就杀头,把诸葛瑾轰出去了。这两点骄傲自满在走麦城这出戏中非常突出。《三国演义》是崇敬他的,《关公走麦城》,编、导、演、观众都是怀着崇敬他的心情来编、演、看的,但还是指出他的缺点,他的骄傲自满,这正是老先生高的地方。后来他的失败就惨了,得罪了东吴,吕蒙渡江,和曹操联合起来,他又带着箭伤,所以在走麦城被包围的时候,诸葛瑾又来劝降,关公有两句话非常值得我们注意,说明他的气节。他说:“竹可焚不可毁其节,玉可碎不可改其白,有死而已。”决不投降。这就把他的形象站起来了。因此在《三国演义》上称公而不称名,被誉为亘古一人。
各种民间艺术的传播,如说书人,及历代各地造的关帝庙,也扩大了关公的影响。在旧社会,老百姓有苦无处诉,认为他是正义的化身,盼着有关公提刀把邪恶都杀了,就对他们偶像崇拜。历代帝王也利用民间对他的崇拜,缓和阶级矛盾,造了好多庙,封他什么王,元曲中称关大王。到了清朝,就封协天上帝,称关帝庙,因为满清入关之后,嘉定三屠,扬州十日,杀了不少汉人。当时民间对满清顶得很厉害,留发不留头。满清统治者光杀不行,越杀地下帮会越多,于是满清也用了怀柔政策。乾隆说他做了个梦,梦见屏风后面出来了关云长,叫他大哥,他是刘备转世,于是大建关帝庙。这个传说到了民间,也缓和了民族矛盾,于是关帝庙香火更盛了。所以关公在民间影响很大。在国际上影响也很大。东南亚、日本、尤其是日本,是当作神来供奉的。1935年,我随小三麻子到台湾去,那时台湾还在日本手里,那儿开博览会,邀请中国一个团去演出,日本人称小三麻子是五大名优之一,当时我23岁,陪他演关平。关公一出台,日本人都跪下来低头。
我们的文人常把关公和岳飞并称为夫子。关公戴的盔头,叫夫子盔,岳飞戴的是白夫子盔,民间通称关老爷,岳老爷。
二、戏曲里关云长的艺术形象。在早期,舞台上关公的形象,从元曲到许多古老的剧种,川剧、徽剧,全有,不过就是几出。京剧也有,就是《挡曹》(即华容道)、《战长沙》、《刀会》这几出。《单刀会》在昆曲中归净行,没有单独一行。为什么关公戏不多演呢,因为有迷信思想,不敢演,怕招灾惹祸,所以演出时有一定的规矩。谁要演关公戏,都要烧檀香,斋戒沐浴,到后台给祖师爷磕头,扮上戏就不许说话,还要去香烛店里请一个纸马,折起来,顶在头上,再戴盔头。连青龙刀也要用红布包起来。所以演关公戏的人不多,直到三麻子进行了大胆创造革新,从此京剧舞台上出现了不少关公戏,丰富了京剧的艺术,塑造了关羽这一特殊的艺术形象,形成一派红生戏。
三、老三麻子创新和发展了红生戏。三麻子进行了哪些革新呢?首先从舞台形象上进行革新。三麻子本名王鸿寿,本是徽班出身,能戏颇多,能编能导。过去京剧的编剧多是艺人,或是演员,或是鼓佬。比如江南四大名旦赵君玉的爷爷鼓佬赵松寿,就是编剧,如《大名府》、《铁公鸡》等,就是他编的。三麻子的创造性很强,他的老生戏常演《跑城》、《斩经堂》、《扫松》、《雪拥兰关》、《三搜苏府》这些戏。他肚子里宽,号称“唐三千,宋八百,随便派。”又能创造,演了许多连台戏。过去演戏,六点钟开台,一直演到晚上一点,十几出戏,后三出压大轴最好。演连台戏时,前面六七出,后面两个钟头演连台戏,后来发展到演全本的。当时在第一台,三麻子、麒麟童、汪笑侬、冯志奎这些人在一块儿演《许田射鹿》,《衣带诏》,下面是《拷打吉平》、《赚城斩车胄》,连下来就是《曹营十二年》,《过五关》等,这是连续演出的,这样三麻子就创造了许多关公戏,也是从连台戏中拿来的单出戏。所以连台戏搞得好,能出人出戏,但是弄得不好也毁人毁戏。有许多老戏就是这么出来的。那个时候配搭比较好,我们过去老先生这种风格,这样义气,大家互让互学互帮,这种精神,还值得今天许多青年同志学习。比如汪笑侬,这个老生是另一有派的,自编自演许多新戏,每个新戏都有他当时对社会的影响,都有思想性。他走了许多码头都没红,后来到了上海第一台,和三麻子、麒麟童合作。头一天打炮演《献地图》,这个戏里,刘、关、张都是零碎活,三路四路,没什么词儿。三麻子的关公,麒麟童的刘备,冯志奎的张飞,活刘备、活关公、活张飞,这一下子汪笑侬就红了。这是那时演员的风格,互帮互助。同样,关公走麦城,周信芳扮吕蒙;过五关,第三关有个将叫卞嘉,周信芳的,普净禅师,汪笑侬的。你捧我,我捧你,你说这个戏好看不好看!关公封了汉寿亭侯去战刘辟、龚都,在军中,孙乾派人来下书,把刘备的书给关公,说有故人相访。这个角色汪笑侬的。他是一个有名的演员,怎样才能表现自己的艺术呢?关公看过信之后,他说“二君侯,此信可能容我一观?”关公:“先生请看。”他拿过信,打开来,照着《三国演义》原文一念,观众不叫好吗!所以名演员有舞台经验,又有好的艺术风格,使这戏马上就好起来。现在大家看到有许多戏,就是因为你不合作我不合作,好的都不配在一道,你演一场,我演一场,这样不好。京戏应当大家配齐了,四梁四柱,生旦净丑一棵菜,戏才能好。
三麻子在扮相上首先革新。关公过去是揉红脸,搓点胭脂,他改为勾上油红脸,用香油,再加一点黄胆。因为光是银硃跟黑的看上去分不清,不鲜明,加一点黄胆,就发黄、发亮。胡子戴头发做的黑三,过去有马尾髯口,用头发的就长的,体现关公美髯。帽子过去跟张飞一样是戴扎巾,他该为夫子盔,年青时绿盔黄绒球,老时是黄盔绿绒球。夫子盔上有用珠子穿的须绕起来,也是他设计的。两边加穗子、飘带,后边有大尾。这个扮相有生活依据,是从画像上和塑像上拿过来的,这样就威严了。绿蟒绿靠,虎头靴。手里的青龙刀,过去的刀很简单,很草率,他做了铜蒙子加响铃,后面荷叶把。马鞭子上加红绸彩球,代表赤兔马。腰悬大宝剑,大穗子。用大督旗、八面飞虎旗。他把关公戏专用的东西固定下来,整个舞台形象就树起来了。通过勾脸,简练的线条,明朗的红色,再加上服装、道具的衬托,把关公的神威勇武的性格特征在形象上表现出来。一个人物的塑造,人物的形象也非常重要,表现力也很强的。所以关公戏由于三麻子这么一革命,这个艺术形象在舞台上活了多少年!到现在为止演关公戏的都照他的演法。当然今后还可能有所改革,事物总是发展的,但是传统必须学下来。我是要革新的,但有一点,好的传统必须学下来,必须苦练。京戏的四功五法,是艺术手续,京剧这个东西就这样,也许有人不喜欢看,但是你只要看了,只要稍为懂一点,你就会上瘾,看别的戏都不满意。因为京剧艺术跟海洋一样深,活到老学到老。许多老先生的东西,要学下来,必须苦练。创新也是一样,新的东西,没有老的基础不行。革新不能忘了传统的艺术。还有许多民间艺术形象是三麻子借鉴的,比如庙里塑的和画上画的。过去什么地方都挂关公象,作为正义的化身,这些都是他创造的来源。所以不管演近代史剧演古装戏,都要多看画,多看塑像。这方面三麻子使我得到很多启发。他对小三麻子说,你要多看各地庙里的关公象,要仔细琢磨它的神情和姿势。我们民间艺人塑造的十八罗汉、如来、关帝、观音等,真是不容易。没有机器,没有模子,是手里捏出来的艺术品,演古代戏,要借鉴这些东西。
三麻子通过舞台实践,保留了一批老爷戏:《桃园三结义》、《斩华雄》、《斩熊虎》、《赚城斩车胄》、《屯土山约三事》、《赠袍赐马》、《斩颜彦诛文丑》、《封金桂印》、《灞陵桥》、《挑袍》、《过五关》、《古城会》、《汉津口》、《战长沙》、《华容道》、《单刀会》、《临江会》、《水淹七军》、《走麦城》、《捉吕蒙》、《捉潘璋》,后两出是牵强附会,替看戏人出气。三麻子不但是外表,而且从内心、从人物性格上,把人物也塑造得好。
他的唱法,由于是徽班出身,唱出来有古音,腔不多,又不是花脸,又不是老生,这是一个特点。后来小三麻子学他的这个特点,从此京剧舞台上演老爷戏的多了起来,形成了专门的行当,叫红生。
四、上海观众对各种演关公戏的评价。自从三麻子演老爷戏红了之后,很多人都演老爷戏。因为老爷戏看上去不难,文的唱得不多,武的打得不多,好象可以当歇工戏唱,当然有几个人是专门的。观众眼光很厉害,上海观众看得比较多,有的是花脸兼的,有的是武生兼的,有的是老生兼的,各种不同的关公在舞台上多起来。观众有的评为疯子老爷,因为上来就哆嗦、就抖。还有叫泥胎老爷,像倒蛮像,就是死。还有一种滑稽老爷,老爷是正义的化身,应当严肃,他会演得滑稽,让观众笑起来。叫街老爷,喉咙比较响,唱起来没味。猴子老爷,本来唱猴子戏的,也要兼演老爷,有一次一捋胡子一亮相,像猴子似的。此外还有强盗老爷。呆大老爷,太死板了不敢动了。这是当时戏剧刊物上的观众评价。
上海观众比较最欣赏的有三个:功架老爷小三麻子、做功老爷麒麟童、唱功老爷林树森。当然还有很多比较规矩的,演得好的,但都走不出这三个人的路子。有的重唱,有的重做,有的重功架。刚才说的是个别的,大多数在上海演出的,还是比较规矩,心里有个底,看过他们三个人的,不敢乱演。有的没看过,或没什么标准,所以观众有那种评价。
小三麻子是李少堂(李少堂、李庆堂、李春堂三兄弟在上海中等演员里有点名气,跟麒麟童是老搭档,是我的父一辈)的儿子,是我大伯的儿子,堂兄,叫二哥。十三岁时,一次年底客串演《古城会》,是刘吉庆教的,三麻子在后面演《扫松》,刘吉庆向三麻子介绍,说你给起个名字吧。三麻子叫他来个上马、下场,看了后说,我收你做徒弟,叫小三麻子吧。此后,他向老三麻子学了几出戏,继承了老三麻子的功架,不敢乱演,比较正的应红生这一行当。学他的人不少,我自己及侄子桐森、秋森、傅强林、吴国璋(票界)等都跟他学,也有些私淑他的弟子。
他还在红生戏里创造了赵匡胤形象。过去在老更新舞台演《飞龙传》,小三麻子的赵匡胤,小杨月楼的陶三春,郑法祥的陶洪,杜文林的郑子明。赵匡胤《千里送京娘》是小三麻子拿手的。
周信芳是现实主义的表演方法,人物性格掌握得非常好。什么戏到他身上,都有激情,成为他的一派,我对他的演技非常佩服。比如说《四郎探母》谁的最好,我说麒麟童的最好,他把杨四郎演活了。只要有戏,在周信芳身上,就看得你自己跟他进去,入了戏了。
林树森,过去叫小益芳,嗓子好,真假音结合。说文的,全部《武乡侯》,唱得舒舒服服;说武的,张翼鹏的《四平山》还是跟他学的,十八国临潼斗宝。他肚子里宽,老爷戏也另有一功。嗓子好,气长,据说早上起来,吸足了气,一口气念一千字。
这三个人各有千秋,观众承认的,内外行都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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